第四章：不速之客的情报
林出云的手还在发抖，那块压缩饼干在嘴里嚼了半天，干涩得像一团沙子，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刚才那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反复闪回：无人机的轰鸣、那个吓呆的新兵、赛伊德扑过去的身影，还有子弹凿进防弹衣时那沉闷的“噗噗”声，太近了，死亡离他太近了。
他蹲在掩体后面，看着赛伊德被几个老兵扶着走进临时搭建的帐篷。红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帆布后面。林出云盯着那个帐篷，直到眼睛发酸，也没见那道红色的身影再出来。
整个下午，营地里的气氛都像绷紧的弓弦。老兵们沉默地擦拭着枪械，金属与布料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子弹一颗颗被压进弹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林出云像个游魂一样飘在营地里，没人理他，他也不敢靠近谁。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误入了真实战场的游戏玩家。游戏里的经验值、金币、皮肤，在这里都一文不值。在这里，命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天快黑的时候，警报声再次凄厉地响起。
不是无人机，是地面侦察兵的警报。
几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抬了进来，他们的迷彩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剥落的树皮。担架路过林出云身边时，他看到了其中一个士兵空洞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焦点，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虚无。
“变电站……有埋伏……”那个士兵嘴里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变电站？那可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哈夫克怎么会知道我们要走那里？”
“是不是有内奸？”
嘈杂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苍蝇在林出云耳边嗡嗡作响。他站在原地，大脑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变电站。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经上。
游戏里的变电站，是新手的坟墓，也是老六的天堂。那里的集装箱错综复杂，铁丝网层层叠叠，随便往哪个角落一缩，就能把人活活耗死。
可现在，那是哈夫克的埋伏点。
“猎枭”行动。
林出云的嘴唇哆嗦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他想起来了，这是游戏剧情里著名的“猎枭”行动。哈夫克为了铲除阿萨拉卫队，动用了大量的空中力量和地面部队，目标只有一个——赛伊德。
而变电站，就是这场围剿的开始。
“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像惊雷般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赛伊德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迷彩服，但脸上那副红色的面具却没有摘下来。面具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块。
他手里提着一把M249，枪管上还带着一丝温热。他走到人群中央，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慌什么？敌人还没来，自己先乱了阵脚，是想给哈夫克送人头吗？”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人群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兵痛苦的呻吟声。
赛伊德走到那几具尸体前，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士兵僵硬的脸，帮他合上了眼睛。
“侦察兵带回的消息，变电站出现了哈夫克的先头部队。”赛伊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代号‘猎枭’。”
“猎枭”。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出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猜对了。一切都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长官，我们该怎么办？变电站是去大坝的捷径，绕路要多花半天时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急切地问道。
赛伊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然后，那道目光落在了林出云身上。
林出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躲，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赛伊德迈开步子，一步步向他走来。那沉重的军靴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出云的神经上。
周围的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出云身上，有疑惑，有审视，还有幸灾乐祸。
赛伊德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林出云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赛伊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昨天在沙盘上，你指出了变电站的盲区。”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出云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哈夫克的先头部队，就在那里。”赛伊德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林出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埋伏？”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赛伊德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不是要打他，而是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那个动作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致命的威胁。
周围的士兵们也都警觉起来，枪口有意无意地偏向了林出云的方向。
林出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内奸。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在军队里，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能准确预知敌人动向的“新兵”，只有一个身份——内奸。
完了。
林出云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个游戏玩家，知道剧情走向，但这话说出来谁信？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舌头像打了结。
赛伊德的眼神一凛。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半点温情，只剩下纯粹的、野兽般的警惕和杀意。他盯着林出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说。”赛伊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你是谁的人？哈夫克给了你什么好处？”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林出云能感觉到无数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像是被扔进了冰窟，从头凉到脚。
就在这时，林出云的目光越过赛伊德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那张简易的沙盘。
变电站的模型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游戏里，那里不仅有哈夫克的埋伏，还有一个隐藏的撤离点。一个只有资深玩家才知道的、可以绕过敌人主力的通风管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火苗，在林出云绝望的黑暗中亮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赛伊德。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避开他们。”
林出云的声音依旧颤抖，但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直视赛伊德的眼睛。
赛伊德的手指在枪套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出云，等待着他的下文。
林出云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变电站后面……有一个废弃的地下管道。”他一边回忆着游戏里的地图，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可以绕过他们的主力，直接通向大坝外围。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充满怀疑的脸。
“但是那里很危险，里面有……”他本想说“游戏机制里的陷阱”，但话到嘴边改成了，“里面有哈夫克布置的诡雷和巡逻队。如果不熟悉路线，进去就是送死。”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地下管道？我怎么不知道？”络腮胡老兵嗤笑一声，“新兵蛋子，别想用这种鬼话来骗我们。”
赛伊德依旧沉默着。他看着林出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试图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林出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在走钢丝，一步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长官，让我带路吧。”林出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怎么避开诡雷，也知道怎么通过巡逻区。如果不信，你可以派人跟着我，如果我错了，你们随时可以把我丢下。”
他直视着赛伊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映出的只有自己苍白而倔强的脸。
赛伊德的手指在枪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好。”
一个字，像一块巨石落地。
赛伊德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老兵们挥了挥手：“准备装备，十五分钟后出发。你，”他指了指林出云，“跟在我后面。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林出云看着赛伊德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重新拿起那把M249检查弹药，看着他将那枚红色的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扣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在这紧张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林出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才还在因为恐惧而颤抖，现在却因为一种莫名的兴奋而微微发热。
他赌赢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夜色渐渐笼罩了营地，远处的变电站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像死神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