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阁楼的禁地
那场关于“琥珀酸”的对话,像一场无声的地震,将林晚内心世界的所有地基都震松了。
她回到老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客厅里,林建国蜷缩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淌着一丝透明的涎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而卑微。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捂住嘴,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她的喉咙。
不是因为脏。
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
如果陈屿说的是真的,如果她记忆里那些关于母亲的温暖、关于父亲的冷漠都是假的,那么,这个坐在藤椅上流口水的老人,到底是谁?而她,这个站在洗手间里干呕的女人,又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苍白、憔悴、布满血丝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自己都陌生的、野兽般的惊恐。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证明她“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客厅天花板上的那扇暗门。
那道被撞开的缝隙里,依旧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那是母亲的气息。
那是过去的气息。
那是真相的气息。
林晚擦干嘴角,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门下。
她搬来一把椅子,踩了上去。她的手,悬停在那扇暗门的拉环上,微微颤抖。
她知道,只要拉开它,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可能会看到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母亲,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父亲,甚至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童年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霉菌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干枯花瓣一样的、属于苏曼的味道。
“妈……”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般的哭腔。
然后,她猛地一拉。
“吱呀——”
那扇尘封了二十年的门,发出了刺耳的呻吟。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尘埃,像瀑布一样,从门缝里倾泻而下,瞬间将她吞没。
林晚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她挥舞着手臂,驱散眼前的灰尘。当视线终于清晰时,她看到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灰暗的世界。
阁楼很小,低矮而压抑。
阳光从斜斜的天窗里挤进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像无数只细小的幽灵,在疯狂地舞动。
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
一个缺了耳朵的布娃娃,静静地躺在角落里,那双玻璃珠做的眼睛,在昏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她。
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早已褪色的卡通图案,那是她小时候装宝贝的盒子。
还有几只樟木箱,箱子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写着“曼”字。
林晚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进了阁楼。
脚下的木板,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每走一步,都有无数的灰尘从头顶落下,钻进她的鼻孔,钻进她的衣领,让她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瘙痒和厌恶。
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布娃娃。
指尖刚刚碰到那粗糙的布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针线,笨拙地缝补着这个娃娃的耳朵。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儿歌。
“晚晚,你看,娃娃的耳朵修好啦,它又可以陪你睡觉了。”
那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林晚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那个女人……
是母亲吗?
可是,为什么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脸,一直都是模糊的?
她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一件一件地翻看那些旧物。
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她小时候收集的糖纸、玻璃弹珠,还有一张泛黄的、她和父母的合影。
照片上,她坐在父母中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父亲林建国,虽然板着脸,但一只手却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温柔地牵着母亲的手。
这怎么可能?
林晚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因为用力,几乎要把照片捏碎。
她记忆里的父亲,从来不会这样温柔地牵着母亲的手。她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
“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拨开上面的旧衣服,看到了一个深褐色的、皮质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日记本。
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苏曼”。
林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颤抖着,将那个日记本捧在手心里。
那皮质的封面,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变得有些粗糙,但摸上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触感。那触感,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冰冷的心。
她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
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纸张味道,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茉莉花一样的香气,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是母亲的味道。
那是她记忆深处,唯一真实的、没有被药物篡改的味道。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一朵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妈……”她哽咽着,将日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前,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窗外,风突然大了起来。
阁楼的天窗,被风吹得“哐当”一声,猛地关上了。
整个阁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有林晚急促的呼吸声,和她怀里那个日记本,散发出的、淡淡的、温暖的香气。
她抱着那个日记本,在黑暗中,蜷缩成了一团。
她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
从她翻开这个日记本的那一刻起,她就踏上了一条通往真相的、不归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就是那个被封存在琥珀深处的、残酷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童年。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去面对它。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面对。
因为,只有面对了它,她才能知道,她到底是谁。
只有知道了她是谁,她才能知道,她该去往哪里。
阁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些在黑暗中依旧飞舞的尘埃,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在真相面前,脆弱得像一只蝼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