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夜光
补课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赵晏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真的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图书馆。林越说他被下了降头,他懒得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原因。
也许是因为夏拧从来不说废话。
她不会像其他老师那样问他“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也不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他。她就是讲题,讲完就收工,干脆利落得像一台机器。
一台长得还算好看的机器。
今天是补课的第五天。
赵晏到图书馆的时候,夏拧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翻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来了?”她头也没抬,“今天先复习集合,然后学函数。”
“哦。”
他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掏出那张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课程表看了一眼。
今天的内容:数学,函数的概念与性质。
“你昨天布置的作业我做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扔到她面前,“不知道对不对。”
夏拧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
“你全做了?”
“你不是说要全做吗?”
“我是说尽量做,”夏拧低头看卷子,声音里有一丝意外,“我以为你最多做五道。”
赵晏把脚翘到桌上:“那你小看我了。”
夏拧没说话,开始批改。
她的速度很快,每道题只看几秒就打个勾或叉,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晏看着她批改,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很奇怪。他打架的时候不紧张,被处分的时候不紧张,被亲妈抛弃的时候也不紧张。现在十道初中难度的数学题,居然让他紧张了。
有病。
“对了七道,”夏拧把卷子推回来,“错的三道都是同一类型,说明你对‘定义域’这个概念还没搞清楚。”
“那是什么东西?”
“函数中自变量的取值范围,”夏拧翻到课本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定义,“比如y=1/x,x不能等于0,因为分母不能为零。”
“为什么不能为零?”
“因为除以零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
夏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在故意捣乱。
“因为数学上就是这样规定的,”她说,“你可以先记住,以后有空我再跟你解释为什么。”
“行吧,”赵晏把课本拉过来,“那你讲。”
夏拧开始讲定义域的求法。
她的方式还是那样,先讲概念,再举例子,然后让他自己做。每一步都很清晰,像在搭积木,一块一块地往上垒。
赵晏发现,只要认真听,他真的能听懂。
这种感觉很奇怪。过去十几年,他在课堂上听到的都是天书,老师的嘴在动,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现在夏拧用最简单的话把那些东西拆开揉碎了喂给他,他居然真的咽下去了。
“……所以这道题的定义域是x大于等于-2且x不等于1,”夏拧讲完一道题,“懂了吗?”
“懂了。”
“那你做一下这道。”
她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道题,推过来。
赵晏拿起笔,盯着题目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写。
他的手很生,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按照夏拧刚才讲的方法来。写到一半卡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
“这里,”夏拧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草稿纸,“你忘了分母不能为零。”
“哦对。”
他改过来,继续往下写,最后得出一个答案。
“对了,”夏拧点头,“就是这个。”
赵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写的那行答案。
他做对了。
一道完整的题,从开头到结尾,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写的。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定义域问题,虽然花了他快十分钟,但他是对的。
“不错,”夏拧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赵晏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下一道,”他把纸推过去,“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过得很快。
赵晏做了六道定义域的题,对了四道,错了两道。错的两道夏拧又讲了一遍,让他重新做。
等到结束时,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意犹未尽。
“今天先到这里,”夏拧开始收拾东西,“回去把错的两道重新做一遍,明天带过来。”
“知道了。”
赵晏也站起来,把东西胡乱塞进书包。
两个人一起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夏拧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赵晏问。
“我的笔忘拿了,”她转身往回走,“你先走吧。”
“谁要等你,”赵晏嘴上这么说,脚却没动。
他站在大厅里等了两分钟,夏拧还没下来。
又等了三分钟,还是没下来。
“搞什么,”他皱了皱眉,开始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加快脚步,三两步冲上三楼。
夏拧站在自习区的桌子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喂,”赵晏走过去,“你怎么了?”
夏拧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没事,”她直起身,“有点胃疼,老毛病了。”
“胃疼还来补课?”
“又不严重。”
赵晏看着她苍白的脸,觉得她在放屁。
“你中午吃饭了吗?”他问。
夏拧没回答。
“我问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夏拧沉默了两秒。
“面包。”
“就吃了个面包?”
“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
“你他妈有病吧?”赵晏的声音突然大起来,“胃疼还只吃面包,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夏拧被他吼得一愣,眼睛微微睁大。
赵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你等着,”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你去哪?”
“别管。”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跑到学校小卖部,买了一盒热牛奶和两个面包。掏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口袋里只有二十块,是这周最后的零花钱了。
他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把钱递了过去。
跑回图书馆的时候,夏拧还站在原地,没有坐下去。
“给你,”他把牛奶和面包塞到她手里,“热的,赶紧吃。”
夏拧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没动。
“愣着干嘛?吃啊。”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赶紧吃,”赵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下次再不吃午饭,补课取消。”
夏拧在他对面坐下来,拆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牛奶的时候很安静,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赵晏别开眼,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
“赵晏,”夏拧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每天来补课?”
他愣了一下。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夏拧看着他,“我是说,你明明可以不来,王老师也管不了你。你为什么选择来?”
赵晏沉默了一会儿。
“无聊,”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喝牛奶。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的理解能力不差,只是基础太差。如果你愿意学,进步会很快。”
赵晏嗤了一声:“你在夸我?”
“我在说事实。”
“那你说点别的,”他把话题岔开,“你的胃病怎么回事?经常疼?”
“嗯,”夏拧点头,“从初中就开始的,压力大的时候会严重一点。”
“压力大?你一个年级第一有什么压力?”
夏拧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赵晏还是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些东西。
他不确定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快乐。
“走吧,”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
“我说了送你,”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大晚上的,你一个女生走夜路,万一出事了谁给我补课?”
夏拧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走出校门,沿着路灯往夏拧家的方向走。
夏拧住在学校后面的老小区,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夏拧停下来。
“到了,”她说,“谢谢你送我,还有……牛奶和面包。”
“嗯,”赵晏插着兜,看着别处,“明天记得吃午饭。”
“知道了。”
“你要是再不吃,我就不补课了。”
“知道了。”
“那你上去吧。”
“好,”夏拧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晏。”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要是再不吃,我就不补课了’,”夏拧回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你是真的会因为我没吃饭,就不来补课吗?”
赵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
“……谁知道呢,”他说,“看心情。”
夏拧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一些。
“那我会好好吃饭的,”她说,“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小区,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夏拧的短信界面还停留在那句“明天见”。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课程表。
课程表下面那行小字还在:“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不是为了任务。”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课程表小心地叠好,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