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月光下的裂缝
补课的第三周,赵晏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下了降头。
他居然开始期待每天下午四点了。
这件事要是被林越知道,能笑他一整年。但赵晏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道总是算不对的函数题?期待夏拧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还是期待——
算了,不想了。
今天的补课地点换了。
夏拧说图书馆三楼要整修,接下来两周的自习改在教学楼一楼的空教室。赵晏到的时候,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正站在讲台旁边擦黑板。
“你还会擦黑板?”他靠在门框上,“我以为学霸只管做题。”
夏拧头也没回:“黑板脏了看着不舒服。”
“强迫症。”
“随你怎么说。”
赵晏走进去,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最喜欢的座位,既能看见黑板,又能看见窗外的操场。
夏拧擦完黑板,抱着课本走到他前面一排坐下。
“今天学什么?”他主动问。
“二次函数,”夏拧翻开课本,“你上周的作业我看了,函数的定义域和值域掌握得差不多了,可以往下进行了。”
“那当然,”赵晏翘起椅子,“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夏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直接开始讲课。
二次函数比前面的内容难一些,涉及到图像、顶点、对称轴这些概念。夏拧画图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直,坐标轴上的刻度标得整整齐齐。
赵晏看着她画图,忽然说:“你画画应该挺好看。”
夏拧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字写得好,图也画得直,一般这种人画画都不差。”
“……这是数学,不是美术,”夏拧把粉笔放下,“你能不能认真听讲?”
“我在认真听啊,”赵晏一脸无辜,“顺便观察一下老师的特点。”
夏拧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他的废话。
“二次函数的标准形式是y=ax²+bx+c,其中a不等于0。当a大于0时,抛物线开口向上;当a小于0时,开口向下……”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风。
赵晏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在听,而且听进去了。
这大概就是夏拧的魔力。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情绪,不会因为他的废话而生气,也不会因为他的迟钝而不耐烦。她就是一直讲,讲到他会为止。
“顶点坐标的公式是(-b/2a, (4ac-b²)/4a),”夏拧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这个需要记住,考试必考。”
“这么长一串?”赵晏皱眉,“记不住。”
“不用死记,我教你推导。”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推导,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所以顶点横坐标是-b/2a,代入原式就能得到纵坐标,”她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看懂了吗?”
赵晏盯着黑板看了十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好像……懂了。”
“那你做一下这道题。”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求顶点坐标的题,把粉笔递给他。
赵晏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他写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按照夏拧刚才讲的方法来。写到一半又卡住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这里,”夏拧站在他旁边,指了指他写的某一步,“符号错了,负负得正。”
“哦。”
他改过来,继续往下写,最后得出答案。
“对了,”夏拧点头,“不错。”
赵晏把粉笔放下,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
“笑什么?”夏拧问。
“没什么,”他把粉笔灰拍掉,“就是觉得挺神奇的。以前我看这些东西跟天书一样,现在居然能看懂了。”
“因为你以前根本没看。”
“也是,”他回到座位上,“你说我要是从高一就开始学,现在是不是也能考个不错的分数?”
“如果你从高一就开始学,现在应该在一本线附近。”
“真的假的?”
“真的,你的理解能力不差,”夏拧顿了顿,“只是你自己放弃了。”
赵晏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桌面。
放弃这个词用得真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的?大概是初三那年,他妈第一次说要离婚的时候。
后来婚没离成,但家里开始没完没了地吵架。他每天回到家,听到的都是摔东西的声音和哭喊声。
后来终于离了。他妈走了,他爸更忙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开始逃课,打架,把自己变成一个人见人嫌的烂人。
因为这样比较轻松。
反正也没人在乎。
“赵晏?”
他回过神,发现夏拧正看着他。
“你又走神了,”她说。
“嗯,”他靠回椅背,“在想事情。”
“想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说“关你什么事”。
“想一些以前的事,”他说,“不太好的那种。”
夏拧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想说的话,”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可以听。”
赵晏看着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说“我在”。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没什么好说的,”他移开视线,“就是一些破事。”
“嗯。”
夏拧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翻书的声音。
“夏拧,”赵晏忽然开口。
“嗯?”
“你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夏拧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他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赵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岔开话题,她忽然开口了。
“我妈对我要求很高,”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从小学开始,每次考试都要第一名。考不到的话……”
她停了一下。
“考不到会怎样?”
“会被骂,”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有时候也会被打。”
赵晏的手指攥紧了。
“你爸呢?”
“他不管这些,”夏拧的语气很淡,“他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
“所以你一个人扛着?”
“也不算扛,习惯了就好,”她把课本摞整齐,“成绩好一点,家里就安静一点。所以我从小就拼命学习,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让家里安静。”
赵晏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你现在呢?”他问,“还是为了让你妈满意?”
夏拧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全是,”她说,“后来学着学着,发现数学挺有意思的。解出一道难题的时候,会有一种……满足感。”
“什么满足感?”
“就是……证明了自己不是那么没用,”她顿了顿,“你看,一道那么难的题,所有人都觉得我做不出来,但我就是做出来了。这种感觉很好。”
赵晏忽然明白了什么。
夏拧拼命学习,不只是为了让她妈满意。
她是在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值得被认可。
和他正好相反。
他是用变烂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而她是用变好。
两种不同的方式,但根源是一样的。
不被看见的痛。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拧,”赵晏说。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夏拧抬头看他。
“你胃疼的时候,别忍着,”他说,“你妈骂你的时候,也别忍着。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找你?”
“对,”他把椅子往前翘,一脸认真,“我虽然是个烂人,但打架还行。你妈要是打你,我帮你挡着。”
夏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打架还行?”她笑着说,“你上次月考物理8分,这叫还行?”
“那是两码事!”
“我觉得你先把物理提高到及格线比较实际。”
“夏拧!”
她还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赵晏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
“行了行了,”他别过头,“别笑了,丑死了。”
夏拧收了笑,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说的那些话,”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虽然用不上,但……谢谢。”
赵晏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送你回家。”
“今天不用——”
“别废话,走。”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
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夏拧忽然停下来。
“赵晏。”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的人。”
赵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之前的人呢?”
“之前的人,”夏拧想了想,“他们只会说‘你好厉害’、‘你真聪明’、‘你是怎么考到第一名的’。”
“没人问过你累不累?”
夏拧摇头。
“那帮人都是瞎子,”赵晏说,“你明明看着就很累。”
夏拧又笑了。
“你今天笑太多了,”赵晏皱眉,“不像你。”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平时的我是什么样的?”
“冷冰冰的,像块石头。”
“那我以后多笑笑?”
“别,”赵晏别过头,“不好看。”
夏拧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大声。
赵晏走在前面,耳朵尖悄悄红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