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归云庄·虎穴
陆衔珠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贺兰亭的名字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二十年前他一手遮天,二十年后他退居幕后,但这个老人的影子始终笼罩着大梁朝堂。他是贺家的根,是二皇子的底气,是淑妃的后盾。
他要见她。
陆衔珠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脑子里一遍遍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贺兰亭会说什么?会问什么?会威胁她?会拉拢她?还是……会试探她?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但只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
素檀端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看到陆衔珠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郡主,您又没睡好?今天去见那个贺兰亭,您这个样子怎么行?”
“怎么不行?”陆衔珠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又不是去相亲,睡不睡好有什么关系?”
素檀张了张嘴,把“您看起来像只熊猫”这句话咽了回去。
陆衔珠洗了脸,换了一身衣裳。她没有穿昨天那件张扬的绯红褙子,而是选了一件深黛色的广袖长袍,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沉静、内敛,甚至带着几分寡淡。
素檀看着她的打扮,有些意外:“郡主,您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
“见老人,不能穿得太艳。”陆衔珠对着铜镜照了照,“贺兰亭今年快七十了,看到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会觉得轻浮。”
素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出发前,陆衔珠在书房里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沈砚书的,内容很简单:“我去归云庄见一个人,午时前不回来,你就带人来接我。”
她没有写贺兰亭的名字。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这个名字会惹来大麻烦。
“素檀,”陆衔珠将信装进信封,交给素檀,“如果我午时还没回来,你就把这封信送到沈府。记住,午时之前不要送。”
素檀接过信,手都在抖:“郡主,您别去了,那个贺兰亭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他没安好心,”陆衔珠笑了笑,“但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归云庄是公共场所,人来人往,他不敢动手。而且——他要是真想杀我,不会约在归云庄,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就把我做了。”
素檀想想也有道理,但心里的担忧一点没少。
陆衔珠出了门,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而是一个人步行出了城。她沿着城南的小路慢慢走,穿过一片桃林,走过一座石桥,在巳时三刻到了归云庄门口。
今天的归云庄和上次来时不一样。门口没有伙计,门是半掩着的,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任何声音。陆衔珠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桌椅还在,茶具还在,但一个人都没有。这不像是一个正常营业的茶楼,更像是一个被人清空了的场地。
“陆郡主,”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请上楼。”
陆衔珠抬头,看到贺兰明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上了楼,跟着贺兰明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雅间门口。贺兰明推开门,侧身让开:“请进。”
陆衔珠走进去,看到了贺兰亭。
老人坐在窗边的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在头顶。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贺兰亭今年六十八岁,但看起来像八十岁。二十年的致仕生活没有让他变得慈眉善目,反而让他身上的那股阴沉气更浓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转。
“坐。”贺兰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衔珠坐下来,与贺兰亭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每一条青筋。
“贺大人,”陆衔珠先开了口,语气恭顺,“您找臣女来,有何吩咐?”
贺兰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给陆衔珠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没有一点颤抖——六十八岁的老人,手稳得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喝茶,”贺兰亭说,“龙井,今年的新茶。”
陆衔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杯茶上。
贺兰亭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陆衔珠。
“你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他说。
“人都会变。”陆衔珠说。
“变得聪明了。”贺兰亭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在她脸上来回切割,“三年前你是一把没有鞘的刀,见谁砍谁。现在你有鞘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鞘,什么时候该收起来。”
陆衔珠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你有一个毛病,”贺兰亭继续说,“你太急了。刚回京没几天,就打了赵晟,就跟二皇子谈合作,就去找了断指道人——你知不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着?”
陆衔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贺大人,”她说,“臣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贺兰亭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陆衔珠感觉到了那笑容里的寒意。
“小姑娘,”贺兰亭的声音压低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你去找断指道人,是想从他嘴里套出当年科场舞弊案的真相。你去找二皇子谈合作,是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你去清虚观,是去见了一个人——一个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人。”
陆衔珠的心跳加速了,但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贺兰亭在诈她。他不可能知道陆怀安的事,因为陆怀安的身份和行踪,除了谢云衡和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贺大人,”陆衔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臣女确实去清虚观上过香,也去城隍庙算过命,还去二皇子府赔过罪。但这些事,有什么问题吗?上香、算命、赔罪,都是正经事,臣女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贺兰亭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的、带着一丝欣赏的光芒。
“你比你母亲会说话。”他说。
陆衔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母亲当年,”贺兰亭的目光变得悠远,“也是个聪明人。但她太直了,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拐弯。所以她在宫里待了八年,最后还是被人挤走了。”
“您认识我母亲?”陆衔珠问。
“认识。”贺兰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母亲姜氏,是先帝身边的女官。她手里掌握着很多秘密——包括你一直在查的那些。”
陆衔珠的心跳再次加速。
“您知道我在查什么?”她问。
“你在查二十年前的科场舞弊案,”贺兰亭放下茶杯,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想翻旧账,想扳倒我。”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人对视着,像两把出鞘的剑,剑尖相对,谁也不退。
陆衔珠知道,这一刻她不能否认。否认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承认。她必须正面回应。
“贺大人,”她说,“臣女确实在查那桩案子。但不是为了扳倒您,是为了查清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苏明远——也就是断指道人——到底有没有作弊?”
贺兰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听到了。
“他作弊了,”贺兰亭说,“人赃并获。”
“证据呢?”
“证据在当年的案卷里,你随时可以去看。”
“案卷在宫里的档案库,臣女进不去。”
贺兰亭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在欣赏她的胆量,又像是在警告她不要玩火。
“你想进档案库?”贺兰亭问。
“想。”
“我可以帮你。”
陆衔珠愣住了。她没想到贺兰亭会说出这句话。他帮她进档案库?那不是等于把杀自己的刀递到她手里吗?
“贺大人,”陆衔珠斟酌着措辞,“您为什么帮我?”
贺兰亭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衔珠,看着窗外的天空。
“因为我老了,”他说,“六十八岁,没几年活头了。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我对得起贺家,对得起二皇子,对得起淑妃。但我对不起一个人。”
“苏明远?”陆衔珠问。
“对。”贺兰亭转过身,看着陆衔珠,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柔软的、近乎愧疚的东西,“那桩案子,我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我没有办法翻案,因为翻案就意味着承认我当年判错了,承认我收了人家的钱。我不能承认,因为一旦承认,贺家就完了。”
陆衔珠沉默了片刻。
“所以您想让我来翻这个案?”她问。
“不是翻案,”贺兰亭走回来,重新坐下,“是查清真相。案卷在档案库里,你可以去看。如果苏明远真的是冤枉的,你找到证据,公开它。到时候我认罪伏法,死而无憾。”
陆衔珠看着贺兰亭,心里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一个在朝堂上沉浮了四十年的老狐狸,会在一个二十岁的丫头面前说真话吗?不会。贺兰亭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陷阱。
但他说的“案卷在档案库里”这件事,是真的。当年科场舞弊案的所有案卷、证据、口供,都封存在宫中的档案库里,谁也动不了。如果能进去看到那些案卷,就能知道当年的真相。
“贺大人,”陆衔珠站起身,“您说的这些,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急,”贺兰亭也站了起来,“你慢慢想。想好了,让人来给我递个话。”
陆衔珠福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贺兰亭。
“贺大人,”她说,“您今天约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让臣女进档案库吧?”
贺兰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猜。”
陆衔珠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贺兰明在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微微颔首:“陆郡主慢走。”
陆衔珠没有理他,径直下了楼,走出了归云庄。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陆衔珠站在归云庄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跟贺兰亭说话的每一秒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那个老人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刀,一直在她身上划来划去。
她走出归云庄的大门,看到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站在巷口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着。
陆衔珠看了看天,太阳在头顶正中——午时刚过。
沈砚书来了。她留的那封信,素檀应该是在午时准时送到了沈府。
“你怎么来了?”陆衔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说午时前不回来,就让我来接你。”沈砚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看起来不太好。”
“跟贺兰亭谈了半个时辰,能好就怪了。”陆衔珠苦笑了一下,“你怎么来的?”
“骑马。”沈砚书指了指巷口拴着的一匹枣红马,“你骑我的马回去,我走路。”
“不用,”陆衔珠摇了摇头,“我走回去,正好想想事情。”
沈砚书没有勉强。两个人并肩走在城南的小路上,周围是成片的桃林和麦田,远处是京城的城墙,近处是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陆衔珠在消化贺兰亭说的每一句话,沈砚书在等她主动开口。
“贺兰亭让我进档案库。”陆衔珠终于开口了。
沈砚书的脚步顿了一下:“宫里的档案库?”
“对。”
“他为什么让你进去?”
“他说他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说苏明远可能是冤枉的。”
沈砚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信吗?”
“不信。”陆衔珠摇了摇头,“贺兰亭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做好事。他让我进档案库,一定有他的目的。但我现在想不到那个目的是什么。”
“那就别想,”沈砚书说,“等他露出马脚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陆衔珠转头看了他一眼。沈砚书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你觉得我应该进去吗?”陆衔珠问。
“应该。”沈砚书说,“不管贺兰亭的目的是什么,档案库里的案卷是真的。如果你想查清当年的真相,那些案卷是唯一的证据。”
“万一是个陷阱呢?”
“那就先进去,再想办法应对。”沈砚书转头看着她,“你这个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见招拆招吗?”
陆衔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了解我。”她说。
“不算了解,”沈砚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观察。”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陆衔珠忽然问了一句:“沈砚书,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砚书停下脚步,看着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你值得帮。”他说。
陆衔珠看着他的轮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总是这样,说的话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觉得温暖,又刚好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走吧,”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进城了。”
回到镇北王府,素檀已经急得在门口转圈了。看到陆衔珠和沈砚书一起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看到陆衔珠脸上的表情,那口气又提了起来——郡主的脸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平常的平静,而是一种“刚刚发生了大事”的平静。
“郡主,您没事吧?”素檀迎上来。
“没事,”陆衔珠摆了摆手,“沈公子,进去喝杯茶?”
“不了,”沈砚书摇了摇头,“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了。陆衔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进了府。
书房里,黑猫蹲在窗台上,看到她进来,跳下窗台,蹭了蹭她的腿。陆衔珠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在书案前坐下。
她需要把今天的事全部理一遍。
贺兰亭约她见面,说了三件事。第一,他知道她在查科场舞弊案。第二,他知道她去找了断指道人。第三,他愿意帮她进档案库。
这三件事看起来是连贯的——他知道她在查,所以他愿意帮她查。但这不合逻辑。贺兰亭是那桩案子的主审官,如果苏明远真的是冤枉的,那贺兰亭就是冤案的制造者。他为什么要帮一个想翻案的人?除非——他有更大的图谋。
也许是档案库里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证据,也许那些案卷已经被他调包了。他让她进去,就是想让她亲口承认“案卷里没有证据”,从而彻底打消翻案的念头。
也许是档案库里确实有证据,但他想借她的手来翻案。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把责任推给她——“是陆衔珠翻的案,不是我自己承认的”,贺家就不会受到牵连。
也许是他真的老了,真的后悔了,真的想在死前做一件对的事。
但陆衔珠不相信最后一个可能。贺兰亭这种人,不会后悔。他只会算计。
“郡主,”素檀端着茶进来,“您在想什么?”
“在想贺兰亭到底想干什么。”陆衔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觉得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会突然良心发现吗?”
素檀想了想:“奴婢觉得不会。做了坏事的人,越老越不会良心发现。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做了那么多坏事,良心发现也来不及了,不如继续做下去。”
陆衔珠看了素檀一眼,笑了:“你倒是看得通透。”
“奴婢跟了郡主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学了一点的。”素檀嘿嘿笑了两声。
陆衔珠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陆怀安给她的手札,翻开来看。手札里有关于科场舞弊案的记录,但不多,因为陆怀安当时已经离开了京城,对那桩案子的了解不如对贺家通敌案的了解多。
但手札里提到了一句话,她之前没太在意,现在再看,忽然觉得很重要。
“科场舞弊案中,有一份关键证据——考生之间互通的书信原件。这些书信被作为物证保存在档案库中,纸张、墨迹、笔迹,都是鉴定真伪的重要依据。”
书信原件。
如果那些书信是伪造的,纸张和墨迹的年代鉴定就能证明。如果能证明那些书信是假的,苏明远的冤案就能昭雪。
“素檀,”陆衔珠抬起头,“我要进宫一趟。”
“现在?”素檀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现在。”陆衔珠站起身,“去找谢云衡。”
陆衔珠到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让小太监传了话,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谢云衡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郡主,”谢云衡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有急事。”陆衔珠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谢公公,您看看这个。”
谢云衡接过纸,展开来,借着灯笼的光看了起来。纸上写的是陆衔珠今天跟贺兰亭见面的全部经过,以及她对这件事的分析。
谢云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贺兰亭这个老狐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让您进档案库,一定有诈。”
“我知道,”陆衔珠说,“但我还是想进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些案卷是唯一的证据。如果我不进去看,就永远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谢云衡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说:“郡主,您有没有想过,那些案卷可能已经被调包了?”
“想过,”陆衔珠说,“但如果调包了,就说明贺兰亭心里有鬼。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不会主动让别人去看那些案卷。”
谢云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咱家就帮您这一次,”谢云衡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三天后,档案库的值守太监休沐,库房没人。咱家带您进去,但只能待半个时辰。”
“足够了。”陆衔珠行了个礼,“多谢谢公公。”
谢云衡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陆衔珠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宫门,心里在想——三天后,她就要走进这座皇宫最深处的秘密库房,去翻开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也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那天夜里,陆衔珠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一个人悄悄出了王府。她没有带素檀,没有骑马,没有坐马车,只身一人步行到了宫门口。
谢云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没有穿太监的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看起来像个粗使太监。
“郡主,”谢云衡压低声音,“跟咱家来。”
两个人从东华门旁边的一个小角门进了宫。夜里的皇宫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来来往往的宫人,没有喧哗的声音,只有巡逻的侍卫偶尔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谢云衡带着陆衔珠穿过一条又一条夹道,拐过一个又一个弯,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了下来。院子不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文渊阁档库”四个字。
“就是这儿了,”谢云衡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郡主,您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找到东西,都必须走。”
陆衔珠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档案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谢云衡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点燃了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库房的一角,陆衔珠看到了整排整排的木架,木架上堆满了卷宗和案牍,散发着陈旧的纸张和墨迹的气味。
“科场舞弊案的案卷在第三排木架的最上层,”谢云衡指了指方向,“您去看,咱家在门口守着。”
陆衔珠走到第三排木架前,踮起脚尖,将最上层的几个卷宗取了下来。她借着油灯的光,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案卷的内容很详细——考试的题目、考生的答卷、考官的评语、舞弊的经过、查获的证据、犯人的口供、最后的判决。每一样都有据可查,每一样都有签字画押。
陆衔珠看到了苏明远的名字。他的答卷写得很好,文采斐然,言之有物,确实是进士的水平。但案卷上注明,他的答卷和另一名考生高某的答卷高度相似,涉嫌抄袭。旁边附了两份答卷的对照,确实有一些段落雷同。
但陆衔珠注意到一个细节——两个人的答卷虽然有一些段落雷同,但整体的文风和思路完全不同。苏明远的文章大气磅礴,高某的文章小家子气。如果说苏明远抄袭了高某,那苏明远应该比高某写得差才对,但事实上苏明远写得比高某好得多。
一个写得好的人,为什么要去抄一个写得差的人?
这不合理。
陆衔珠继续往下翻,找到了作为物证的书信原件。那是几封信,据说是苏明远和高某之间互通作弊的信件。信上的字迹潦草,看起来像是仓促写就的。
她将那些书信举到灯下,仔细端详。
纸张是普通的宣纸,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信上的日期写的是“景明二十三年三月”,而苏明远的答卷上写的是“景明二十三年三月”。日期相同,但书信的纸张看起来比答卷的纸张要新。
纸张会随着时间老化,颜色会变黄,质地会变脆。三年的差距,纸张的老化程度应该有明显的区别。但这几封信的纸张,看起来跟三年前的答卷纸张差不多新。
不对。
如果这些信真的是三年前写的,纸张应该比现在更黄、更脆。如果是现在伪造的,纸张就会看起来更新。
陆衔珠的心跳加速了。她将那些书信和答卷放在一起对比,越看越觉得书信的纸张比答卷的纸张新。这不是三年内的时间差,而是——这些书信是后来伪造的。
她正想再仔细看看,门口传来谢云衡的声音:“郡主,该走了。巡逻的侍卫快过来了。”
陆衔珠将案卷放回原处,将书信放回案卷里,转身走出了档案库。
谢云衡锁上门,带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东华门旁边的小角门时,陆衔珠停下来,看着谢云衡。
“谢公公,”她说,“那些书信是假的。”
谢云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您确定?”
“确定。纸张的年代不对,墨迹的新旧也不对。那些信不是三年前写的,是后来伪造的。”
谢云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苏明远真的是冤枉的。”
“对,”陆衔珠点了点头,“而且伪造书信的人,就是贺兰亭。”
谢云衡看着她,目光复杂。
“郡主,”他说,“您打算怎么办?”
陆衔珠想了想,说:“暂时不动。证据还不够,光靠纸张和墨迹的年代鉴定,说服力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比如谁伪造了那些书信,用的什么纸、什么墨,从哪里来的。这些都要查清楚。”
“那您要找谁查?”
“断指道人。”陆衔珠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她走出角门,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衡站在角门里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陆先生,你这个侄女,比你还要厉害。”
陆衔珠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点上灯,将今晚看到的东西全部记录下来。写到书信纸张的年代差异时,她的笔顿了一下。
那些书信是伪造的。这个结论如果成立,那当年的科场舞弊案就是一起彻头彻尾的冤案。苏明远是被冤枉的,而制造冤案的人,就是贺兰亭。
贺兰亭为什么要制造这起冤案?为了铲除异己?为了打击政敌?还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苏明远当年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七品小官,跟贺兰亭无冤无仇。贺兰亭没有理由专门去害他。除非——苏明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陆衔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苏明远当年在翰林院当编修,负责整理先帝的起居注和朝政记录。他会不会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了贺家与北狄私通的线索?
如果是这样,那贺兰亭害他,就不是因为科场舞弊,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陆衔珠将这个推测也写在了纸上,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她一夜没睡,但不觉得困。脑子里全是那些书信、那些案卷、那些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明日望月。”
明天是她和断指道人、谢云衡约定的日子。三个人将在望月楼见面,到时候,她要把今晚的发现告诉他们,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场棋局,又向前走了一步。
而贺兰亭,正在一步步走进她设下的陷阱——不,不是她设下的陷阱,是历史设下的陷阱。二十年前他种下的因,二十年后终于要结果了。
陆衔珠将那几张纸折好,锁进抽屉里,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跳上书案,在她身边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京城醒了,而陆衔珠,刚刚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