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望月·三方
望月楼的三楼雅间,陆衔珠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能看到对面绣庄二楼的动静。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素檀在门外守着,每隔一会儿就探头进来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郡主还在。陆衔珠被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索性让她进来坐着,免得在外面转来转去惹人注意。
“郡主,断指道人真的会来吗?”素檀小声问。
“会。”陆衔珠看着窗外的街景。
“那谢公公呢?”
“也会。”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断指道人和贺家有仇,谢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断指道人会不会觉得谢公公有问题?”
陆衔珠转头看了素檀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挺多。他们两个要打也轮不到今天打,都二十年了,要打早打了。”
素檀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再问了。
巳时三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陆衔珠听出其中一人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间隔均匀,像刻度量过。是谢云衡。
门被推开,谢云衡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直裰,头上戴着网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贾,完全看不出太监的影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就往桌上一放:“郡主,咱家带了点心来,边吃边等。”
陆衔珠看了一眼食盒,里面装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都是她爱吃的。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谢云衡在她对面坐下,也没有客气,自己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两个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的步伐和谢云衡不同,沉重、缓慢,像是一个负重行走的人。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断指道人——苏明远——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而是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短褐,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汉。但他的那双眼睛,还是跟那天在城隍庙摆摊时一样——锐利、明亮、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苏先生,请进。”陆衔珠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明远跨进门,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在谢云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在陆衔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位是?”他看着谢云衡问。
“谢云衡,御前太监。”陆衔珠没有隐瞒,直接介绍了身份。
苏明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看着谢云衡,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一个御前太监,为什么会跟陆衔珠坐在一起?
“苏先生不用紧张,”谢云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咱家跟郡主是一条船上的人。”
苏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衔珠,等她开口。
陆衔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苏明远面前。
“苏先生,这是您当年科场舞弊案的案卷摘要。昨晚我进宫看了原件。”
苏明远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看到自己案子的案卷。案卷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割。
“案卷上说你抄袭了考生高某的答卷,”陆衔珠看着他的脸,“但我觉得那些证据有问题。”
苏明远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什么问题?”
“那些书信是伪造的。”陆衔珠一字一顿地说,“纸张的年代不对。信纸看起来比答卷的纸张新,不像是三年前写的东西。”
苏明远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将那张纸放下,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那些书信是伪造的。因为那些信根本就不是我写的。”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衔珠问。
苏明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在翰林院当编修,负责整理先帝的起居注。有一天,我在一堆旧档中发现了几封信——是贺妃和北狄王庭之间的密信。信上写着贺家如何向北狄出卖边关军情,如何换取北狄在朝堂事务上的支持。”
陆衔珠的心跳加速了。她的手札里虽然有这方面的记录,但都是陆怀安多年收集的线索和证据,不像苏明远这样亲眼看过原始密信。
“你确定那是贺妃的字迹?”她追问。
“确定,”苏明远点了点头,“我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看过无数贺妃的手书。她的字很有特点,笔锋很硬,不像女人写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些信后来呢?”
“我拿着那些信去找了当时的兵部尚书贺兰亭,想让他主持公道。我以为他是朝廷重臣,会秉公办理。”苏明远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我太天真了。贺兰亭看到那些信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恐惧。他问我‘还有谁看过’,我说‘就我一个’。然后他就笑了。”
“他笑了?”谢云衡插了一句嘴。
“对,笑了。那种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一条蛇看到猎物时的笑,阴冷、得意、残忍。”苏明远的声音变得低沉,“他说,‘苏编修,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你自己的催命符。’”
陆衔珠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收紧。
“然后他就开始布局。不到一个月,科场舞弊案就爆发了。我被人举报在考试中作弊,人证物证俱在——那些人证是贺兰亭安排的,物证就是他伪造的书信。我百口莫辩,被罢官流放。”
“流放的路上,他派人在半路截住了我,砍了我一根手指,说这是‘教训’。然后把我丢在荒野里,让我自生自灭。我爬了两天才爬到一个村子,被人救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用过‘苏明远’这个名字。”
陆衔珠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些贺妃与北狄的密信,还在吗?”
苏明远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破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内容。
“我当年留了一手,”苏明远说,“在把密信交给贺兰亭之前,我抄了一份副本藏了起来。这些就是副本。”
陆衔珠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端详。字迹确实很硬,笔锋凌厉,不像是女子的手笔。内容也跟陆怀安手札中记载的差不多——贺家向北狄透露边关的兵力部署、粮草运输路线、以及每次战役的作战计划。
“这些密信,是扳倒贺家的关键。”陆衔珠将密信小心地放回桌上,“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人证——一个能证明这些密信是贺妃亲手所写的人。”
谢云衡忽然开口了:“这个人,咱家知道是谁。”
陆衔珠和苏明远同时看向他。
“先帝身边有一个老太监,姓郑,当年专门负责贺妃宫中的文书收发。贺妃所有的书信,都是经他的手送出去的。他知道那些信写了什么、寄给了谁、回信说了什么。他虽然没有留下证据,但他的证词,比什么都管用。”
“这个郑公公还活着吗?”陆衔珠问。
“活着,”谢云衡点了点头,“但他不在宫里了。先帝驾崩后,他被贬到皇陵守墓,在那边待了快二十年了。”
“皇陵在城北,离京城不远。”陆衔珠想了想,“苏先生,您陪我去一趟皇陵,去找那个郑公公。谢公公,您留在京城,盯着贺家的动静。”
谢云衡点了点头,苏明远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聊了一些细节,约定了行动的初步方案,然后各自散了。陆衔珠离开望月楼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阳光正烈,照得长街上的青石板发白。她站在望月楼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绣庄。
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宋婉宁今天没有来。
她收回目光,正要上马车,余光扫到街角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低着头看路边摊贩的杂货,看起来像是在闲逛。但陆衔珠认出了那件直裰的料子和那柄折扇的扇骨——那是沈砚书。
他在这里等谁?等她?还是等别人?
陆衔珠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他。她上了马车,掀起车帘,看着沈砚书慢慢从街角走出来,朝望月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陆衔珠靠在车壁上,脑子里想着沈砚书出现在望月楼附近的事。他是偶然路过,还是故意在那里?如果是故意的,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监视什么?
“郡主,”素檀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回府吗?”
“回。”陆衔珠闭上眼睛。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口停下。陆衔珠下车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台阶上又坐着一个人。
谢九安。
他已经快成镇北王府门口的常客了。今天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听到马车声,他抬起头来,朝陆衔珠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陆郡主,砚书兄让我来给您送个口信。”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什么口信?”
“他说——明天午时,城南马场见。他想教您骑马。”
陆衔珠愣了一下。教她骑马?她三岁就会骑马了,五岁就能在马背上射箭,需要沈砚书来教?她看着谢九安,谢九安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谢九安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郡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砚书兄在想什么。他说‘教您骑马’,我就原话转达。至于您需不需要他教,那是你们俩的事。”谢九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说让您穿得轻便些,骑马嘛,不方便穿裙子。”
陆衔珠看着谢九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进了府,嘴角挂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素檀跟在后面,悄悄地观察着郡主的表情,心里偷偷地想:郡主嘴上说不嫁人,心里怕是已经开始动摇了。
第二天午时,城南马场。
马场在城南的一片开阔地上,是京城贵族们跑马的地方。四周种着柳树,中间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被马蹄踩出了一条条跑道。
陆衔珠到的时候,沈砚书已经在马场边上的凉棚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褐,腰间系着宽皮带,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沈砚书像一株清冷的青竹,现在的沈砚书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陆衔珠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她今天也按照他说的穿了轻便的衣裳,一件豆青色的窄袖短衫,下配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小牛皮靴子。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沈公子,”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确定要教我骑马?我三岁就会了。”
沈砚书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知道,”他说,“但你不是来学骑马的。”
陆衔珠的眉毛微微扬起:“那你约我来马场做什么?”
“散步。”沈砚书转身朝马场里面走去,“马场开阔,没人偷听。在这里说话,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陆衔珠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并肩走在草地上。午后的阳光很烈,但马场四周的柳树投下了一片片阴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你想说什么?”陆衔珠问。
“你在查科场舞弊案。”沈砚书没有看她,目光看着前方,“你在找能扳倒贺家的证据。”
陆衔珠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沈砚书说,“你回京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贺家。你去清虚观,去找断指道人,去见谢云衡,去见贺兰亭——每一件事都跟贺家有关。”
陆衔珠沉默了。她没想到沈砚书会把她查的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但在沈砚书眼里,这些事就像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亮得刺眼。
“你打算怎么办?”沈砚书问,“举报我?告诉二皇子?”
沈砚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如果我要举报你,”他说,“昨天我就去了,不会等到今天。”
“那你为什么约我来这里?”
“因为我想帮你。”
陆衔珠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漆黑的深处找出哪怕一丝虚伪。但她什么都没找到。沈砚书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的脸。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沈砚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你像我母亲。”
陆衔珠愣住了。
“我母亲,”沈砚书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她也是一个很聪明、很倔强、不愿意依附于任何人的女人。但她没有你这样的机会。她嫁给了我父亲,成了沈家的少夫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最后郁郁而终。”
他看着陆衔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你像我母亲一样。”
陆衔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信还是不该信。沈砚书的话听起来很真诚,但她知道,真诚和真心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很真诚地说假话,也可以很虚伪地说真话。
“沈砚书,”她说,“谢谢你。但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我一个人就可以。”
“我知道你一个人就可以,”沈砚书说,“但一个人走太累了。两个人一起走,至少可以说说话。”
陆衔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的对,”她说,“一个人走确实太累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风吹过草地,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远处有几匹马在奔跑,骑手们的欢呼声随风飘来,又随风飘散。
“沈砚书,”陆衔珠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怎么办?”
“多坏?”沈砚书问。
“很坏。坏到所有人都恨我,所有人都想杀我。”
沈砚书想了想,说:“那我就站在你这边。”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道理。我不一定理解,但我相信。”
陆衔珠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脚下的草地,看着自己的靴子踩在绿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砚书,”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我相信’的人。”
沈砚书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我很荣幸。”他说。
两个人在马场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说了很多话。有些是正经事——关于贺家、关于科场舞弊案、关于如何收集证据。有些是闲话——关于马、关于茶、关于京城哪个铺子的点心最好吃。
分开的时候,沈砚书站在马场门口,看着陆衔珠翻身上马。
“陆衔珠,”他说,“小心贺兰亭。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我知道。”陆衔珠在马上朝他笑了笑,“你也是。”
她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冲出了马场。金铃叮当,衣袂飘飘,像一道闪电划过午后的天空。
沈砚书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长砚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了一句:“公子,该回了。”
沈砚书没有应他,只是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长砚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心里纳闷极了。公子今天约陆郡主出来,到底说了什么?看公子这个表情,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陆衔珠回到王府的时候,素檀正蹲在门口跟黑猫玩。看到郡主回来,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猫毛。
“郡主,您回来啦。沈公子教您骑马了吗?”
“教了。”陆衔珠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
“教了什么?”
“教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陆衔珠想了想,说:“一个人走太累了,两个人一起走,至少可以说说话。”
素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着郡主走进府里的背影,觉得郡主今天的心情好像比平时好了不少。
不是那种“我赢了一局”的好,而是一种“我心里有底了”的好。
素檀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觉得,能让郡主心情好的人,一定是好人。
陆衔珠走进书房,黑猫跟在她脚边,跳上书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她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陆怀安的。
内容很简单:“叔叔,密信找到了。证人也有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您什么时候回京?”
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素檀:“送去柳叶巷,交给钱掌柜。他知道该给谁。”
素檀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陆衔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砚书的话还在她脑子里打转——“一个人走太累了,两个人一起走,至少可以说说话。”
她不知道沈砚书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
因为她太累了。前世的仇恨压着她,这一世的责任压着她,每一天都要算计,每一步都要小心,生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她需要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一个不需要在她面前伪装的人,一个她可以偶尔放下防备的人。
沈砚书会不会是那个人,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试一试。
黑猫在书案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陆衔珠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黑猫的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继续打呼噜。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图案。
陆衔珠看着那些光斑,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在书案上趴了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黑猫挪了挪身子,把脑袋靠在她手边,也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猫,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