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余波·新局
贺兰亭被抓的消息在京城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了。但陆衔珠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贺兰亭入狱后的第二天,皇帝赵恒下了一道旨意:贺兰亭“图谋不轨”,着即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候审。淑妃贺氏“教子无方”,降为贵人,迁入冷宫思过。二皇子赵崇衍“受人蒙蔽”,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至于那五千“护驾”的士兵,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概不追究。
这份旨意写得滴水不漏。贺兰亭成了唯一的罪人,淑妃只是“教子无方”,二皇子只是“受人蒙蔽”。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在保二皇子,在保贺家,在保大梁皇室的体面。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儿子曾经带兵包围皇宫,不想让史官在史书上写下“二皇子谋反”这四个字。
陆衔珠看完旨意,将邸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但亲眼看到这份旨意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苦涩。她手里那些证据——贺妃与北狄私通的密信、科场舞弊案的案卷摘要、郑公公的证词——每一件都能把淑妃钉死,每一件都能把贺家连根拔起。但现在,这些证据用不上了。不是不能用,是皇帝不想用。
“郡主,”素檀端着茶走进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
“高兴?”陆衔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贺兰亭被抓了,我为什么不高——算了,不说这个。”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四月的京城正是最美的时候,但她的心情却像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
“素檀,”她转过身,“备轿,去天牢。”
“天牢?”素檀吓了一跳,“郡主,天牢那种地方,您去做什么?”
“去看贺兰亭。”
素檀张了张嘴,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备轿了。
天牢在城北的一条偏僻巷子里,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狱卒。陆衔珠的轿子在天牢门口停下来,她下了轿,走到门口,递上名帖。
“镇北王府陆郡主,求见贺兰亭。”
狱卒接过名帖,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郡主请进,不过只能待一刻钟。”
陆衔珠点了点头,跟着狱卒走进了天牢。
天牢里的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每间牢房里都关着犯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喃喃自语。狱卒带着陆衔珠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铁门。
“贺兰亭,有人来看你了。”
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贺兰亭坐在角落里的稻草堆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陆衔珠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陆衔珠走进牢房,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狱卒关上门,在外面等着。
“贺大人,”她说,“我来看看您。”
贺兰亭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看我?看我的笑话?”
“不是,”陆衔珠摇了摇头,“我是来谢谢您的。”
“谢我?”贺兰亭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您在最后关头扛下了所有的罪,保住了二皇子和淑妃。”
贺兰亭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气,但在安静的牢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小姑娘,”他说,“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贺家。”
“我知道,”陆衔珠说,“所以我才谢您。您不是好人,但您是一个好父亲、好外公。”
贺兰亭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陆衔珠,目光复杂。
“你手里的那些证据,”他问,“是真的交出来了,还是留了一手?”
陆衔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贺兰亭意外的话:“您猜。”
贺兰亭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欣赏。
“你比你父亲厉害,”他说,“你父亲要是有你一半的脑子,当年也不会被你母亲吃得死死的。”
“我母亲?”陆衔珠的眉毛微微扬起,“我母亲怎么了?”
“你母亲啊,”贺兰亭靠在墙上,目光变得悠远,“她是先帝身边最聪明的女官。她要是活着,你父亲现在至少是个亲王。”
陆衔珠沉默了。她一直知道母亲不简单,但没想到母亲的影响力这么大。
“贺大人,”她说,“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贺兰亭想了想,说:“我想见见我女儿。”
“淑妃?”
“对。她被贬为贵人,关在冷宫里。我临死前,想见她一面。”
陆衔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帮您想办法。”
贺兰亭看着她,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谢谢你,小姑娘。”
陆衔珠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牢房。狱卒锁上门,带着她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贺兰亭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小心谢云衡。”
陆衔珠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天牢,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天牢里的那股霉味还堵在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郡主,”素檀迎上来,“您见到贺兰亭了?”
“见到了。”
“他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小心谢云衡。”
素檀愣了一下:“谢公公?他不是咱们的人吗?”
“我也以为他是。”陆衔珠上了轿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但现在看来,他不一定是。”
轿子缓缓启动,穿过长街,往镇北王府的方向走去。陆衔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贺兰亭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
谢云衡到底有什么问题?
她想起谢云衡说过的话——“咱家这条命,是陆先生救的。”“没有陆先生,就没有今天的谢云衡。”如果谢云衡真的忠于陆怀安,那他就不应该有问题。但如果他忠于的不是陆怀安,而是别人呢?
陆衔珠睁开眼,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查谢云衡,所有。”然后折好,塞进信封,叫来素檀:“送去柳叶巷,交给钱掌柜。”
“是。”
回到王府,陆衔珠刚进门,就看到沈砚书站在影壁后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稳。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到陆衔珠进来,把信递了过来。
“念安让我转交的。”
陆衔珠接过信,拆开来。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贺家总账找到了。城东别院,地下密室。”
她看完信,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看着沈砚书:“你看了吗?”
“没有,”沈砚书说,“信是封着的。”
陆衔珠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沈砚书,你觉得谢云衡这个人怎么样?”
沈砚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只管回答。”
沈砚书想了想,说:“谢云衡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秘密,也经手过太多秘密。这种人,不会忠于任何人,只会忠于自己。”
陆衔珠点了点头。沈砚书的看法跟她差不多。谢云衡不会忠于任何人,只会忠于自己——那他忠于陆怀安,就是因为陆怀安能给他带来利益。如果有一天,别人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他会不会背叛?
“沈砚书,”她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帮我盯着谢云衡。他在宫里的动静,你比我有办法知道。”
沈砚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做事总有你的道理,”沈砚书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衔珠,“小心点。贺兰亭虽然倒了,但贺家的人还在。二皇子虽然闭门思过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你现在的处境,不比之前安全。”
陆衔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郡主,”素檀从外面跑进来,“孟统领来了,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孟统领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郡主,二皇子府那边有动静。二皇子虽然闭门思过,但他的幕僚们没有闲着。他们今天下午聚在一起开了个会,商量怎么救贺兰亭。”
“怎么救?”陆衔珠问。
“他们打算联名上书,说贺兰亭是被冤枉的,是被人陷害的。联名的人已经找好了,有十几个大臣,都是二皇子的心腹。”
陆衔珠冷笑了一声。联名上书,说贺兰亭是被冤枉的——这些人还真是不要脸。贺兰亭亲口承认了自己是谋反的主谋,还有什么冤枉的?
“让他们上书,”她说,“上得越多越好。上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皇帝不是傻子,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是在替贺兰亭喊冤,也是在替二皇子喊冤。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皇帝自己就会清理。”
孟统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陆衔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在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贺兰亭被抓后,局势暂时稳定了,但这种稳定是表面的、暂时的。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贺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淑妃虽然被贬了,但她还在冷宫里,谁知道她会不会东山再起?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把所有的证人安排好,等下一次机会来的时候,一举将所有对手全部打倒。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陆怀安的。
“叔叔,贺兰亭被抓了,但他扛下了所有的罪。淑妃和二皇子都没事。我手里还有证据,但现在用不上。我想把证据交给您保管,您觉得放在哪里最安全?”
信送出去后,陆衔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陆衔珠摸着黑猫的毛,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这一天,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