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冷宫·故人
贺兰亭入狱后的第三天,陆衔珠进了一趟宫。
不是自己去的,是皇帝召见的。谢云衡亲自来传的口谕,脸上挂着标准的太监笑容,语气恭敬得像在伺候太后:“郡主,陛下请您进宫一趟。老奴陪您去。”
陆衔珠看着他,心里想起了贺兰亭临死前的那句话——“小心谢云衡”。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谢公公稍等,我换身衣裳。”
她回到书房,换了一身稳重的衣裳,将那些证据——原件——锁进抽屉里,把钥匙贴身收好,然后在腰间的暗袋里藏了一把匕首。不是不相信谢云衡,是不相信任何人。
素檀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小声问:“郡主,陛下召您进宫,会不会是坏事?”
“不知道,”陆衔珠整了整衣襟,“去了才知道。”
上了轿子,谢云衡走在前面,轿子跟在后面。穿过朱雀大街的时候,陆衔珠掀起轿帘,看到街上的秩序已经恢复了不少,店铺重新开张了,行人也多了起来。但那场宫变留下的痕迹还在——城墙上的箭孔还没有填补,地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冲洗干净。
皇宫到了。陆衔珠下了轿,跟着谢云衡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甬道。她注意到他们走的不是去御书房的路,而是往后宫的方向。
“谢公公,”她问,“陛下在哪儿召见我?”
“御花园。”谢云衡头也不回地说。
御花园。陆衔珠的心跳快了一拍。御花园是赏花宴的地方,也是她三年前把崔婉言推进莲花池的地方。皇帝选在那里见她,是巧合还是故意?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四月底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朵朵碗口大的花朵在阳光下争奇斗艳。赵恒坐在凉亭里,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常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更深了。他看到陆衔珠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陆衔珠在他对面坐下,行了个礼:“臣女参见陛下。”
“免了,”赵恒摆了摆手,“今天不是朝堂,不用这么多礼。”
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陆衔珠,一杯自己端着。茶是今年的新龙井,碧绿的汤色,清香的茶味。陆衔珠端起来喝了一口,等着皇帝开口。
赵恒没有急着说话。他端着茶杯,看着满园的牡丹,目光悠远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这些牡丹,”他终于开口了,“是你母亲当年种的。”
陆衔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她记事起母亲就已经病重在床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种花的样子。
“你母亲喜欢牡丹,”赵恒继续说,“她说牡丹是花中之王,雍容华贵,不卑不亢。她种了二十多个品种,每年春天都开得特别好。她去世后,这些花就没人管了,但每年还是会开。”
陆衔珠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才五岁。”赵恒转过头,看着陆衔珠,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记得一些,”陆衔珠的声音很轻,“她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温柔?”赵恒笑了一下,“你母亲可不温柔。她是先帝身边最厉害的女官,先帝说她‘有胆有识,不让须眉’。她的温柔,只对你。”
陆衔珠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陛下,”她抬起头,“您今天召我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聊我母亲吧?”
赵恒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
“陆衔珠,”他说,“你手里是不是还有贺家的证据?”
御花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衔珠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赵恒的眼睛,在那双深邃的瞳孔里,她看到了试探、看到了审视,也看到了一丝——疲惫。
“陛下,”她说,“臣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用装,”赵恒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贺兰亭跟你见过两次面,一次在归云庄,一次还是在归云庄。你去过档案库,去过皇陵,找过郑安,找过苏明远。你还跟你叔叔陆怀安见过面——”
陆衔珠的手指在桌面下猛地收紧。
“臣女——”
“朕说了,你不用装。”赵恒抬手打断了她,“朕什么都知道。朕知道陆怀安回来了,知道他在北狄待了十五年,知道他手里有贺家通敌的证据。朕也知道你手里有什么——贺妃的密信,科场舞弊案的真相,郑安的证词。所有的一切,朕都知道。”
陆衔珠沉默了。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皇帝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她明白了——皇帝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早动手?”赵恒接过她的话,苦笑了一下,“因为朕不能。贺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太大了,朕一动他们,整个朝堂都会乱。朕不怕乱,但朕怕的是——乱完之后,谁来收拾残局?”
他看着陆衔珠,目光里的疲惫更深了。
“朕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衔珠能听到,“太医说,可能过不了今年冬天。朕必须在死之前,把朝堂上的事安排好。贺家要动,但不能动得太狠,否则二皇子会反。二皇子要保,但不能保得太明显,否则三皇子会不平衡。朝堂上的每一股势力都要平衡,每一个人都要安抚。这就是朕现在每天都在做的事——平衡。”
陆衔珠看着赵恒,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是一国之君,却活得比谁都累。他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快意恩仇,甚至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每天都要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在满朝文武的算计中寻找一条微弱的、勉强能走的路。
“陛下,”她说,“您想让臣女怎么做?”
赵恒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变成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把你手里的证据给朕,”他说,“朕来处置。朕不会让贺家逍遥法外,但也不会让朝堂大乱。朕向你保证——该杀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陆衔珠沉默了很久。她在权衡——把证据交给皇帝,意味着她失去了最后一张底牌。如果不交,皇帝已经知道了她手里有证据,她就是在欺君。
“陛下,”她终于开口了,“臣女可以把证据交给您。但臣女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淑妃必须死。她与北狄私通二十年,出卖了无数边关军情,害死了无数大梁将士。她不死,天理难容。”
赵恒的嘴角抽了一下,但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第二,贺兰亭的案子,要公开审理。臣女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贺家做了什么。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通敌卖国,没有好下场。”
赵恒看着她,目光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欣赏、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好,”他说,“朕答应你。”
陆衔珠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赵恒面前。
“陛下,这是所有的证据——贺妃的密信原件、科场舞弊案的案卷摘要、郑公公的证词、以及贺家与北狄二十年的每一笔交易记录。一样不少。”
赵恒拿起油纸包,打开来,一样一样地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悲凉。
“二十年,”他喃喃地说,“朕被她骗了二十年。”
他收起油纸包,看着陆衔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你,衔珠。”
陆衔珠愣了一下。皇帝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陆郡主”,不是“陆衔珠”,而是“衔珠”——像长辈叫晚辈一样,亲切、自然、不带任何官方的意味。
“陛下,”她站起身,行了个大礼,“臣女告退。”
“等等。”赵恒叫住了她。
陆衔珠停下来,看着他。
“你叔叔,”赵恒说,“朕不会动他。他跟贺家的事无关,他在北狄做的事,朕也不会追究。朕可以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在京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回报。”
陆衔珠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臣女替叔叔谢陛下隆恩。”
她转身走出了御花园,没有回头。
赵恒一个人坐在凉亭里,看着满园的牡丹,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云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凉亭外面,躬着身子,等着吩咐。
“谢云衡,”赵恒开口了,声音冰冷得不像刚才,“你都听到了?”
“回陛下,老奴什么都没听到。”
“你听到了也没关系。”赵恒将油纸包递给他,“去查一下,这些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他顿了一下,“就按陆衔珠说的办。”
谢云衡接过油纸包,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纸包,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没出现过一样。
陆衔珠出了宫门,上了轿子,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证据交出去了。压在心头三个月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但她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皇帝虽然答应了她,但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他活着的时候,这些承诺可能还能兑现。他死了之后呢?新帝会认这些承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回到王府,素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陆衔珠下轿,她迎上来,紧张兮兮地问:“郡主,陛下没为难您吧?”
“没有,”陆衔珠走进府里,“陛下很好。他答应了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淑妃必须死,贺兰亭的案子公开审理。”
素檀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
“那——那淑妃真的会死吗?”
陆衔珠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素檀,目光平静如水。
“会。陛下答应的事,从来不会反悔。”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在书案前坐了很久。黑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陆衔珠摸着黑猫的毛,脑子里想的全是皇帝说的那些话——“朕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她想起前世,赵恒也是在这一年冬天驾崩的。那时候她还在白雀寺,消息传到山上时,她正在后山砍柴。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砍柴。那时候她对皇帝没有任何感情,觉得他死不死跟她没有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觉得,赵恒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老人。他不是完美的皇帝,也不是完美的父亲,但他尽力了。他尽力维持着这个庞大的帝国,尽力平衡着各路势力,尽力在他死之前,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黑猫,”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黑猫,“你说,如果陛下真的驾崩了,新帝会是谁?”
黑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打呼噜。
陆衔珠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看着那些灯火,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不管新帝是谁,她都会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那些她在前世没有机会看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