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金枝·初露
陆衔珠看了一整夜的手札。
不是因为她看得慢,是因为内容太多、太密、太触目惊心。陆怀安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将贺家与北狄之间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案,像一台精密的织布机,将无数根零散的线头织成了一匹完整的布。
布上的图案,触目惊心。
贺家与北狄的勾结始于先帝在位第十三年。那一年,先帝宠妃贺氏——当今淑妃贺氏的亲姐姐——通过娘家的关系,秘密联络上了北狄王庭。最初的交易很简单:贺家提供大梁边关的布防图,北狄提供金银财宝和草原良马。双方各取所需,谁都不觉得亏。
但随着交易的深入,性质开始变质。贺家不再满足于被动地提供情报,开始主动策划边关的战事。他们通过在北狄的代理人,操控北狄军队的进攻方向和时机,制造有利于贺家在朝堂上布局的“危机”——边关吃紧时,贺家推荐的人就能掌握兵权;边关太平无事时,贺家推荐的人就能获得升迁。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标,是扶持二皇子赵崇衍登上皇位。
赵崇衍的外祖父贺兰亭,是先帝朝的重臣,官至兵部尚书。贺兰亭在两个女儿相继入宫之后,权力欲望膨胀到了极点。他暗中培植党羽,排除异己,将手伸向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军队、财政、人事、情报,无所不包。
先帝晚年不是不知道贺家的所作所为,但他已经无力回天。贺家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先帝选择了隐忍,将真相带进了坟墓。
今上即位后,贺家表面上收敛了一些,但实际上转入了地下。淑妃贺氏在后宫经营,二皇子赵崇衍在前朝布局,贺兰亭的旧部在各地蛰伏待机。一明一暗,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陆衔珠看完手札的最后一页,天已经亮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手札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钻了进来,蹲在书案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陆衔珠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就是有点累。”
黑猫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她。
素檀端着早膳进来,看到陆衔珠满眼的红血丝,心疼得不行:“郡主,您又一宿没睡?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不会垮,”陆衔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身体好着呢。白雀寺三年,天天四更起床念经,早就习惯了。”
她走到脸盆前洗了把脸,坐到桌前开始吃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简单,但吃起来格外香。
“素檀,”她一边喝粥一边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回郡主,今天没什么大事。沈公子那边没有来信,孟统领那边也没有消息。您要不要休息一天?”
“休息?”陆衔珠放下粥碗,摇了摇头,“没时间休息。今天有几件事要做。第一,我要去见谢云衡。第二,我要去镇北王家庙祭拜母亲。第三——”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我要去会会二皇子赵崇衍。”
素檀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郡、郡主,您去见二皇子?您昨天刚打了他儿子,今天就去见他,这——”
“正因为昨天打了他儿子,今天才要去见他。”陆衔珠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这叫先打后抚,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赵崇衍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背后站着谁,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素檀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早膳后,陆衔珠换了身衣裳,没有带素檀,一个人去了皇宫。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东华门旁边的一个小角门。这个角门是宫中太监和宫女出入的专用通道,平时没什么人走。陆衔珠到的时候,角门已经开了,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站在那里,看到她过来,微微躬身:“陆郡主,谢公公在等着您。”
陆衔珠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太监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窄长的夹道,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桌。谢云衡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闭着眼睛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陆衔珠,微微一笑:“郡主来了。坐。”
陆衔珠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谢公公,你认识陆怀安。”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谢云衡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郡主说什么?”谢云衡放下茶杯,语气依旧不咸不淡,“陆怀安是谁?咱家不认识。”
“谢公公,不用装了,”陆衔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清虚观的访客名单。你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去清虚观,每次待不到半个时辰。清虚观的观主了尘道长,就是陆怀安。”
谢云衡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标准的、滴水不漏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放松的、卸下伪装的真实笑容。
“郡主比咱家想象的厉害得多,”谢云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错,咱家认识陆怀安。不,应该叫陆先生。陆先生是咱家的恩人。”
“恩人?”
“咱家这条命,是陆先生救的。”谢云衡的目光变得悠远,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十五年前,咱家还在浣衣局当差,被人诬陷偷了宫里的东西,差点被打死。是陆先生托人救了咱家,还把咱家送到了御前。没有陆先生,就没有今天的谢云衡。”
陆衔珠点了点头。陆怀安这个人,果然比她想的要深沉得多。他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不仅在朝堂边关织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还在宫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谢云衡就是最成功的一个。
“陆先生让咱家转告郡主,”谢云衡的声音压低了,“贺家的事,不要急。证据虽然齐全,但时机未到。现在动手,最多伤贺家的皮毛,伤不了筋骨。要等——”
“等什么?”陆衔珠追问。
“等二皇子的尾巴露出来。”谢云衡的目光变得锐利,“贺家再大,也只是臣子。二皇子才是根本。只要二皇子不犯大错,皇帝不会动贺家。所以咱们要等的,是二皇子犯错的那一天。”
陆衔珠沉默了。
二皇子赵崇衍是个谨慎的人,前世她活了那么多年,没见过他犯什么大错。但那是前世——这一世,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陆骁提前截获了密信,赵恒提前介入了她的婚事,陆怀安提前现身——所有这些变化,都可能导致赵崇衍做出前世没有做出的选择。
“谢公公,”陆衔珠站起身,“替我转告陆先生,我会等。但不要等太久。”
谢云衡点了点头:“郡主放心。”
陆衔珠走出角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宫墙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花香。
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
而夏天,往往是暴风雨最多的季节。
从皇宫出来,陆衔珠去了镇北王家庙。
家庙在城北的一片山坡上,四周种满了松柏,环境清幽肃穆。庙不大,只有一进院落,正中是供奉陆家历代先祖的祠堂,右侧是陆衔珠母亲的墓室。
陆衔珠在祠堂里上了香,磕了头,然后一个人走到母亲的墓室前。
墓室的门是青石砌成的,门楣上刻着“姜氏安人”四个字。安人是朝廷对五品官员妻子的封号,陆骁当年是二品的镇北王,他的妻子至少应该封到一品诰命。但陆衔珠的母亲姜氏去世的时候,朝廷只给了“安人”的封号——这是陆骁自己要求的。他说妻子不喜欢张扬,死后也不想被打扰。
陆衔珠跪在墓室前,磕了三个头。
“娘,”她轻声说,“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没来看您。”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她。
“娘,女儿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陆衔珠抬起头,看着墓室的门,“您临终前说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不是藏在墓室里?”
风停了。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陆衔珠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当然不会得到回应——墓室里只有母亲的遗骨,没有灵魂,没有鬼魂,没有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陆怀安说密信的副本藏在母亲的墓室里,只有陆家的血脉才能打开。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立刻拿到那份密信,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墓室里到底有没有机关。
她站起身,走到墓室门前,仔细端详。
门是青石的,没有把手,没有锁眼,看起来就是一整块石头。但陆衔珠注意到,门楣上“姜氏安人”四个字的笔画有深有浅,“安”字的最后一笔比其他的笔画深了不少,像是被人反复描绘过。
她伸出手,食指按在那个深色的笔画上。
石头动了。
不是整块门动,而是“安”字下面的一个不起眼的突起——原来那不是石头的一部分,而是一个伪装成石纹的机关按钮。陆衔珠按下去,听到墓室里面传来“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她没有推门进去。现在不是时候——墓室里如果有密信,那她现在取出来也无处存放。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的地方,来存放这份足以颠覆朝堂的证据。
“娘,”陆衔珠收回手,退后一步,“女儿改天再来看您。”
她转身走出家庙,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的心里,凉飕飕的。
母亲临终前将这么重要的证据藏在墓室里,说明她早就预见到了陆家会有一场大劫。她要的不是让陆衔珠在小时候就发现这份证据,而是等陆衔珠长大了、懂事了、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才让她找到。
母亲赌的是陆衔珠能活到这一天。
上一世,陆衔珠没等到这一天就死了。这一世,她等到了。
“娘,”陆衔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室,声音轻得像风,“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午后,陆衔珠去了二皇子府。
她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让人通报,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带着素檀,坐着一辆不那么张扬的马车,直接停在了二皇子府的大门口。
门房看到她,脸都绿了。
“陆、陆郡主?”门房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您怎么来了?”
“来给二皇子请安,”陆衔珠笑得人畜无害,“昨天打了赵公子,心里过意不去,特来赔罪。”
门房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不敢拦——陆衔珠昨天刚打了赵晟,不但没被罚,还被皇帝赐婚沈家,这说明圣眷正隆。他一个小小的门房,哪有胆子拦这样的人?
“郡主稍等,小人去通报。”
“不用通报,”陆衔珠直接跨过门槛,“我跟二皇子又不是外人,不用那么见外。”
门房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苦着脸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追上去:“郡主、郡主,您慢点,小人去通报、通报——”
陆衔珠没理他,径直穿过影壁和垂花门,来到了二皇子府的正堂“崇德堂”前。
崇德堂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到陆衔珠过来,伸手拦住。
“郡主止步,殿下在内议事,不见客。”
陆衔珠站定了,歪着头看着那两个侍卫:“你们确定要拦我?”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神情犹豫。
陆衔珠昨天打赵晟的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连二皇子府的长公子她都敢打,何况他们俩小小的侍卫?但职责所在,又不能放她进去。
就在僵持的时候,崇德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二皇子赵崇衍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蟒袍,腰间束着金带,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烦。看到陆衔珠,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衔珠,你来做什么?”
陆衔珠福了一礼,笑得乖巧:“殿下,臣女昨天打了赵公子,心里过意不去,特来赔罪。”
赵崇衍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赔罪就不必了,”赵崇衍冷冷地说,“你离我儿子远一点,就是最好的赔罪。”
“殿下说得是,”陆衔珠点了点头,“臣女以后看到赵公子,一定绕道走。不过殿下,臣女今天来,不光是赔罪,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殿下。”
赵崇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衔珠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殿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赵崇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进来。”
崇德堂里没有别人,就赵崇衍一个人。陆衔珠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圈——正堂的陈设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墙上的字画是名家真迹,桌椅是紫檀木的,案上的茶具是官窑的精品。一个皇子,住在这样的地方,说不上僭越,但也说不上低调。
“坐吧。”赵崇衍在正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衔珠坐下,开门见山:“殿下,臣女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赵崇衍的眉毛微微扬起:“交易?你跟我?”
“对,”陆衔珠点了点头,“殿下您想要的东西,臣女能给。臣女想要的东西,殿下也能给。我们各取所需,互不侵犯。”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赵崇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知道,”陆衔珠说,“殿下想要皇位。”
崇德堂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赵崇衍盯着陆衔珠,目光锋利得像刀。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皇位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是一件可以拿来交易的货物。
“你知不知道,”赵崇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以让父皇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殿下不会的,”陆衔珠笑了笑,“因为殿下比我更清楚,治了我的罪,对殿下没有任何好处。”
赵崇衍沉默了。
陆衔珠趁热打铁:“殿下,臣女开门见山。臣女知道您和贺家在做什么,臣女也知道您手里有什么底牌。但臣女更知道——您缺一样东西,一件贺家给不了您的东西。”
“什么东西?”
“镇北王的支持。”陆衔珠一字一顿地说,“殿下,您要想坐稳那个位置,光有贺家不够,光有朝臣的支持不够。您需要军队,需要像镇北王这样的、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的支持。而整个大梁,能让镇北王听进去一句话的人,只有臣女一个。”
赵崇衍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陆衔珠说的是事实。陆骁的性格刚直不阿,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不结交权贵。他在边关待了二十年,跟朝中的大臣几乎没有私交,唯独对这个女儿——虽然表面上严厉,但骨子里宠得不行。三年前陆衔珠出事,陆骁在御书房外跪了一个时辰——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皇帝下跪。
如果陆衔珠在陆骁面前说一句“支持二皇子”,陆骁也许不会立刻表态,但他一定会认真考虑。
“你为什么要帮我?”赵崇衍问,语气里的嘲讽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因为臣女需要一个靠山。”陆衔珠说得坦坦荡荡,“臣女得罪的人太多了,昨天打了赵公子,明天不知道还要打谁。臣女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替臣女说话的人。殿下有这个能力,臣女有这个价值——我们合作,双赢。”
赵崇衍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陆衔珠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女人可信吗?会不会是在设局?昨天刚打了我的儿子,今天就来说合作,是不是太突然了?
但赵崇衍也知道,陆衔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确实需要靠山,他确实需要镇北王的支持,两个人确实有合作的基础。
“你想要什么?”赵崇衍终于开口,语气松动了。
“臣女想要的东西很简单,”陆衔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臣女想在朝中有说话的权利。臣女不要官职,不要封赏,只要一个能在朝堂上发声的渠道。”
“第二,臣女想保留镇北王府的一切特权。不管将来谁做皇帝,镇北王府的世袭爵位和边军的统辖权,不能动。”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臣女想在婚后保留自己的私产和人身自由。不能因为嫁了人,就变成了沈家的附属品。”
赵崇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前两条,我可以答应。第三条不归我管,你去跟沈家谈。”
“殿下答应前两条就够了,”陆衔珠站起身,朝赵崇衍行了个大礼,“臣女多谢殿下。”
赵崇衍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聪明的、愚蠢的、温顺的、跋扈的。但像陆衔珠这样的,他第一次见。
这个女人,明明是在求人帮忙,姿态却像是在施舍。她说“合作”,不是“投靠”;她说“双赢”,不是“请殿下施舍”。她在用平等的姿态跟他谈判,而最恐怖的是——她确实有资格平等地跟他谈。
“陆衔珠,”赵崇衍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谁?”
“你母亲。”
陆衔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本王小时候见过你母亲一次,”赵崇衍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本王才七八岁,跟着父皇去镇北王府做客。你母亲出来迎驾,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父皇说你母亲是‘女中丈夫’,说她比朝中一半的大臣都强。”
陆衔珠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聪明,”赵崇衍继续说,“但你比你母亲更狠。你母亲不会昨天打完人,今天就来找人合作。你做到了——这一点,本王佩服。”
陆衔珠抬起头,看着赵崇衍的眼睛:“殿下,臣女想告诉您一件事。”
“说。”
“臣女的狠,不是天生的。是被人逼出来的。”
赵崇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衔珠也没有再解释。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崇德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赵崇衍的声音:“陆衔珠,别让本王失望。”
陆衔珠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殿下也别让臣女失望。”
离开二皇子府,陆衔珠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素檀紧张兮兮地问:“郡主,二皇子答应了?”
“答应了。”
“他真的信您了?”
“不信,”陆衔珠摇了摇头,“但他会装作信。因为对他来说,跟我合作没有任何损失。就算我最后背叛了他,他也不过是少了一个盟友,多了一个敌人。而他本来就有很多敌人,不差我一个。”
素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郡主,”她又问,“您真的打算帮二皇子夺嫡吗?”
陆衔珠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素檀能听到,“我没打算帮任何人夺嫡。我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站在他们那边,但实际上——我只站在自己这边。”
素檀倒吸一口凉气:“郡主,您这是……脚踏多条船?”
“这叫风险分散。”陆衔珠笑了笑,“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在二皇子面前是一个样子,在三皇子面前是另一个样子,在沈砚书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每个人看到的我,都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面。”
“那……真正的您是什么样子的?”
陆衔珠转过头,看着素檀的眼睛,目光深沉如海。
“真正的我,”她说,“只有我自己知道。”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暮色渐浓,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陆衔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今天的收获比她预期的要多——她成功地在二皇子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棋子。这颗棋子现在看起来无关紧要,但在关键时刻,它会成为改变整个棋局的那一手。
她还要在三皇子的棋盘上落子,在沈砚书的棋盘上落子,在皇帝的棋盘上落子。当她手中的棋子足够多的时候,她自己就不再是棋子,而是——棋手。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下。陆衔珠下车的时候,看到门口的石阶上又坐着一个人。
这次不是谢九安,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沈念安。
沈砚书的堂妹,那个“体弱多病”的沈家眼睛。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不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到陆衔珠的瞬间亮了一下。
“陆郡主,”沈念安站起身,微微一福,“冒昧来访,打扰了。”
陆衔珠看着她,心里升起一丝警惕。沈念安从不轻易出门,今天亲自来镇北王府,一定有重要的事。
“沈姑娘请进,”陆衔珠侧身让开,“里面说话。”
两个人进了书房,素檀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沈念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陆郡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砚书哥哥的婚事。”
陆衔珠的眉毛微微扬起:“婚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沈念安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陆衔珠的眼睛,“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您真的打算跟砚书哥哥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吗?”
陆衔珠沉默了片刻。
沈念安问得这么直接,说明她对陆衔珠和沈砚书之间的“约法三章”已经有所了解。沈砚书既然愿意把这些告诉她,说明她在沈砚书心中的分量不轻。
“是,”陆衔珠回答得同样直接,“我打算。”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不适合做妻子。我不温柔,不顺从,不会相夫教子,不会持家有道。谁娶了我,谁倒霉。”
沈念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陆衔珠捕捉到了——那是沈念安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容。
“你说得对,”沈念安说,“你不适合做妻子。但你适合做搭档。”
“搭档?”
“砚书哥哥需要一个搭档,不是妻子。”沈念安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沈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大伯——砚书哥哥的父亲——虽然官至工部侍郎,但在朝中没有根基,全靠沈家百年的名望撑着。砚书哥哥想做一番事业,光靠沈家的名望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而我就是那个盟友?”陆衔珠问。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沈念安点了点头,“你是镇北王的女儿,你有别人没有的背景和资源。更重要的是——你聪明。砚书哥哥不需要一个只会相夫教子的妻子,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他迷茫的时候点醒他、在他犯错的时候阻止他、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的人。”
陆衔珠看着沈念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她不是在为沈砚书说情,而是在为沈砚书的未来铺路。她来找陆衔珠,不是为了说服她爱上沈砚书,而是为了说服她——把沈砚书当成真正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可以利用完就丢的工具。
“沈姑娘,”陆衔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比我大几岁,我就叫你一声姐姐吧。沈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沈砚书的事?你只是他的堂妹,你的身份不过是沈家养的一个孤女。”
沈念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因为,”她说,“沈家欠我的。”
陆衔珠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尊重沈念安的沉默。
“好,”陆衔珠放下茶杯,“我答应你。我会把沈砚书当成真正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棋子。但是——”
她看着沈念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同样对我。不要瞒着我做任何事,不要在背后捅我的刀。我们光明正大地合作,各取所需。”
沈念安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释然。
“成交。”她伸出手。
陆衔珠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温热的触感传递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信任。
不是友情,不是亲情,而是——两个聪明女人之间,基于利益和相互认可的同盟。
沈念安走后,陆衔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天她见了三个人——谢云衡、赵崇衍、沈念安。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棋盘。她在他们的棋盘上落子,他们在她的棋盘上落子,互相利用,互相制衡。
这就是朝堂。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素檀,”陆衔珠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属于多个阵营?”
素檀想了想:“奴婢觉得不能。一个人只能忠于一个主子,这是规矩。”
“那如果我不想忠于任何主子呢?”陆衔珠转过头,看着素檀,“如果我想自己做主子呢?”
素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衔珠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沈砚书的。
内容很简单:“沈公子,今日沈姑娘来找过我。我们谈了一些事。我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合作伙伴。希望你也是。”
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递给素檀:“送去沈府。”
素檀接过信,转身要走,陆衔珠又叫住了她。
“等等,”陆衔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素檀,“把这个一起送去。”
“这是什么?”
“红豆糕。”陆衔珠笑了笑,“我早上做的,虽然做得不太好,但应该还能吃。”
素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接过锦囊,转身出了书房。
陆衔珠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
月牙弯弯的,像一只笑弯了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她才五岁,什么都不懂,母亲躺在病榻上,拉着她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话。
“衔珠,你要记住——金枝之上,无人并肩。”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前世临死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懂了。
金枝之上,无人并肩。
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