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宫门一别
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
白日的未央宫,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苏泠倚在窗边,看着庭中凋零的秋海棠,心神早已飘远。
凌绝今日来得比平日都早。他褪去了朝堂上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衣摆用银线隐隐绣着云纹,在烛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他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亲自试了试温度,才走到她身边。
“泠儿,该用药了。”
苏泠缓缓转过头,没有前两日那样抗拒,她顺从地接过了药碗。指尖在交接的刹那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凌绝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苏泠垂着眼睫,浓密的阴影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她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动作平静得令人心慌。
凌绝接过空碗,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
“今日……感觉如何?”
“尚可。”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他想起暗卫报来的,关于宫外那座别苑近日异常的动静,想起萧陌虽重伤未愈却仍在暗中联络旧部。他什么都知道了,却选择了沉默。
“朕……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最终,他只能干涩地说出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泠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
夜色渐浓,乌云遮蔽了星月,只有宫灯在廊下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宝华殿的祈福法会尚未完全结束,梵音隐约传来,为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虚幻的庄严。宫禁的守卫果然比平日松懈了许多。
苏泠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她轻轻抚过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曾孕育过一个短暂的生命。一丝尖锐的痛楚划过心扉。
走吧,苏泠。这里不属于你。这里的荣华是枷锁,离开这座吃人的宫殿,或许……还能寻到一寸自由的天地。
子时刚过,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未央宫的内殿。
“泠儿。”
苏泠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萧陌就站在阴影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但他站得很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燃着灼人的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陌哥哥……”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带着哽咽。
“时间紧迫,跟我走。”萧陌言简意赅,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萧陌拉着她,避开巡逻的侍卫,沿着早已勘探好的路线,穿梭在宫墙的阴影里。
钻出那逼仄水窦的瞬间,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苏泠竟有了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的恍惚感。宫墙之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静静等候在暗处。
“上车。”萧陌低声道,扶着她的手臂,将她稳稳送上马车。
然而,就在车帘即将落下的刹那,苏泠的动作僵住了。
马车前方不远,宫门的阴影下,一个孤寂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凌绝。
他没有穿龙袍,未戴帝冠,身边没有一个侍卫。
萧陌瞬间警惕,一步挡在马车前,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短刃。
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泠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苏家的清白,我还给你了。”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来到马车前。无视萧陌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你的自由……”凌绝的声音更哑了,他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记住她的模样,“我也还给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泠的心上。她猛地抬头,撞入他盛满悲伤的眼眸。
“驾!”
萧陌不再犹豫,低喝一声,马车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朝着宫门外,朝着没有高墙禁锢的远方,疾驰而去。
他听着马蹄声和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夜里。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侧身让路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更显得他身形萧索。
直到确认他们已安全远离,再无人能追回,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那洞开的、幽深的宫门。
那里,曾经走出过他一生唯一的光。
如今,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胸口。那里,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呼啸着凛冽的寒风。
夜风吹干了他眼角那滴未曾落下的泪,只剩下无边的孤寂,这沉沉的夜幕,将他彻底吞没。
宫门一别,山河永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