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最后的晚歌
未央宫内,沉重得令人窒息。
凌绝几乎是宿在了未央宫的外殿。
自那日失去孩子后,他处理完朝政便会过来。
苏泠自小产后,身体便越来越不好了。她终日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御医署殚精竭虑,用尽了珍稀药材,却也只能无奈地回禀:“陛下,娘娘身体之损犹可调养,然心气郁结,神思断绝,此非药石所能及啊……”
凌绝听着,心一寸寸地沉入冰窖。
这一日,他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泠儿,起来用些参汤可好?你身子太虚了。”
苏泠没有反应,长睫如蝶翼般静止,覆盖着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却死寂的眸子。
凌绝看着她了无生气的侧脸,心中一阵刺痛,一个念头挣扎了许久,终于脱口而出:“泠儿,如果……如果萧陌还活着呢?”
苏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那空洞的眼神依旧没有焦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那日宫变,萧陌身中数箭,伤势极重,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朕……命人秘密将他安置在了宫外一处隐秘的别苑,由最好的外伤圣手救治。”他顿了顿,“朕封锁了消息,连你……也一并瞒住了。”
苏泠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第一次对上了凌绝的视线。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萧陌,他还活着。”凌绝重复道,目光坦然地对上她的视线,“虽然重伤濒死,昏迷了许久,但……他撑过来了。如今,虽未完全康复,但性命已然无碍。”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苏泠苍白的脸颊滑落。萧陌没死……那个从小护着她、最终为她几乎付出生命的哥哥,还活着!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照亮了她漆黑一片的心房。
“为什么……”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朕……”凌绝语塞,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与愧疚。
她闭上了眼,不再看他,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她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震荡。
凌绝知道,这个消息撼动了她。他看着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心中五味杂陈。说出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松开了,却又带来了新的、更深的不安。他隐隐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皇宫外,一座隐秘的皇家别苑内。
萧陌靠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胸腹间缠绕的厚重绷带昭示着他曾受的重创。他听着心腹暗卫低声禀报着宫内近况——苏泠被封宸妃,以及……近日小产的消息。
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眼中翻涌着滔天的痛楚与愤怒。当他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得知是凌绝下令秘密救治他时,心情复杂难言。他感激这救命之恩,但更忧心的是苏泠的处境。如今听到她遭受如此磨难,他恨不得立刻闯入那深宫禁苑。
“统领,路线都已探明。”心腹递上一张简陋的宫苑布局图,低声道,“西侧宫墙下有一处废弃水窦,守卫松懈。三日后,太后于宝华殿举行祈福法会,是宫禁最松懈之时。届时,会有接应的马车在宫外等候。”
萧陌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未央宫”的位置。他必须带她走!凌绝给不了她安宁和快乐,那座宫殿只会吞噬她的生命。
“三日后。”萧陌的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切按计划行事。”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
“陛下,”心腹御史出列,手持厚厚一叠奏章,声音洪亮,“臣已查明,国舅爷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尤其永徽元年,构陷前镇北将军苏泓一案,乃国舅爷一手炮制!”
国舅爷面色惨白,厉声反驳:“污蔑!这是污蔑!”
凌绝居高临下,眼神冰冷:“传证人,‘柳先生’。”
当那名曾被灭口却又奇迹生还的门客颤巍巍上殿时,国舅爷彻底瘫软下去。
“传朕旨意。”凌绝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响彻大殿,“国舅罪大恶极,褫夺封爵,罢免官职,查抄家产,党羽严惩不贷!赐白绫!”
处理完国舅,他示意内侍展开另一卷明黄绢帛。
“苏泓将军,忠勇为国,蒙冤数载,今沉冤得雪,”他的声音沉痛而庄重,“特追封为镇国公,谥号‘忠武’,以国公之礼另行安葬。苏家幸存者,寻回厚恤,族谱清名,载入史册,以慰忠魂。”
这道诏书,他念得极其缓慢。这是他欠苏家的,欠苏泠的。他终于做到了,用最彻底的方式,还了苏家一个迟来的清白。
夜幕低垂。未央宫内,烛火摇曳。
一名不起眼的小宫女,悄无声息地将一枚蜡丸塞入苏泠手中。
当殿内重归寂静,苏泠缓缓摊开掌心。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字条:
“三日后。陌,安。”
苏泠紧紧攥住了字条,贴在胸口。泪水再次滑落。
她轻轻抬起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神依旧悲伤,却在绝望的废墟中,顽强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之火。
三日后。
御书房内,凌绝独自坐着,面前摊着那份为苏家平反的诏书副本。他提起朱笔,在末尾郑重地盖上了玉玺。
鲜红的印泥,如同血,亦如同火,烙印在绢帛之上,也烙印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