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雪夜初逢
腊月初七,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朱雀大街铺成一片素白。太傅府的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车辙在雪地上刻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苏凝香掀开锦帘一角,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小姐,还是把帘子放下吧,仔细受了风寒。”丫鬟碧云端来手炉,声音里带着关切。
苏凝香微微摇头:“这雪景难得,看看也无妨。”她今年二十二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一身藕荷色织锦斗篷衬得肌肤胜雪。作为太傅苏文渊的独女,她自幼习琴棋书画,通晓医理,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女。只是这盛名之下,她却总觉自己像笼中雀鸟,连赏雪都要隔着车窗。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
“怎么回事?”碧云惊慌地问。
车夫的声音颤抖传来:“有、有刺客!”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之声已至。苏凝香只听得“笃笃”几声,三支羽箭钉在车厢壁上,箭尾犹在震颤。碧云吓得尖叫,苏凝香却迅速冷静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这是她自制的迷药,以备不时之需。
车外已传来刀剑相交之声。苏凝香悄悄掀帘看去,只见六名黑衣刺客正与府中护卫缠斗。护卫虽勇,但刺客武功高强,招招致命,转眼已倒下了三人。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掠过雪地。
那人来得极快,快得苏凝香只看见一抹残影。他手中长剑在雪光中泛起寒芒,剑法简洁凌厉,毫无花哨。一剑出,必有一名刺客倒下。不过几个呼吸间,六名刺客已尽数倒地,鲜血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白影收剑,转身欲走。
“壮士留步!”苏凝香不知哪来的勇气,掀开车帘喊道。
那人脚步微顿,缓缓回头。
雪光映照下,苏凝香终于看清他的面容。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外罩素白斗篷,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繁华长安格格不入的孤冷。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姑娘有事?”他的声音也如冰雪般冷冽。
苏凝香定了定神,盈盈一礼:“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尊姓大名,他日凝香必当厚报。”
“不必。”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又要走。
“壮士!”苏凝香再次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她随身佩戴的暖玉,有温养气血之效,“这玉佩虽不值钱,却是我一番心意,还请壮士收下。”
那人看也未看:“萍水相逢,不必相赠。”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漫天大雪中。苏凝香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莫名怅然。正待转身回车厢,脚下忽然踩到一物。她低头看去,竟是一枚半圆形的玉佩,质地古朴,雕着麒麟纹样,只是从中间断裂,只剩一半。
她弯腰拾起,触手生温。玉佩断裂处痕迹陈旧,应是多年前就已损坏。苏凝香心中一动——这玉佩,定是那白衣剑客所遗。
“小姐,快上车吧,这儿危险。”碧云惊魂未定地催促。
苏凝香将半枚玉佩紧紧握在手中,重新登上马车。车夫不敢耽搁,急忙催马前行。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车厢内,苏凝香借着灯笼微光仔细端详那半枚玉佩,只见麒麟眼处有一点朱砂似的红痕,不知是天然纹理还是血迹。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寒潭般的眼睛。
“他究竟是谁?”苏凝香喃喃自语。
车外,风雪更急了。
而就在马车驶过街角后,一道白影从屋檐飘落,正是方才离去的剑客。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眸光深沉。方才打斗时,他早已认出马车上的太傅府徽记——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苏文渊。
十年了。
他隐姓埋名,浪迹江湖,就是为了查清当年镇北王府一夜倾覆的真相。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当朝太傅苏文渊。今日偶遇,他本可袖手旁观,让刺客杀了苏凝香,也算让苏文渊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可是在看到那双清澈眼睛的瞬间,他竟鬼使神差地出了手。
“萧寒衣啊萧寒衣,”他自嘲地低语,“十年仇恨,竟敌不过一面之缘么?”
雪落满肩,他紧了紧斗篷,转身没入深巷。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门上挂着“忘尘”二字。推门而入,酒香扑鼻。掌柜的是个独眼老者,见他进来,默默递上一壶烧刀子。
萧寒衣在角落坐下,自斟自饮。烈酒入喉,灼烧着胸腔,却暖不了那颗冰封的心。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与苏凝香拾到的那枚正好是一对。完整的玉佩应是圆形,雕着双麒麟戏珠图,这是镇北王府世子的信物。
十年前那场大火,父亲将玉佩一分为二,塞进他手中:“寒衣,活下去,为萧家申冤。”
那年他十六岁,从世子沦为逃犯。十年间,他走遍大江南北,习得一身武艺,也查到了许多蛛丝马迹。当年所谓的“谋逆案”,根本是朝中某些人为了夺取兵权设下的局。而主导这一切的,很可能就是苏文渊。
“苏凝香……”他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浮现那张清丽面容。
若她真是苏文渊的女儿,那他们之间,注定隔着血海深仇。
酒壶渐空,窗外雪声簌簌。萧寒衣将玉佩收回怀中,眼中重归冰冷。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有些人,即便惊艳,也只能是过客。
只是他不知,那半枚玉佩,正在另一个人的手中,悄然牵起命运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