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琴音探心
自宫宴后,长安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半月。
苏凝香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那缕从梅枝上取下的白色布料被她小心收在妆匣底层,与那半枚玉佩放在一处。每当夜深人静,她便会取出这两样东西,对着烛火出神。
“小姐,您这几日气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碧云端来参汤,担忧地问。
苏凝香摇摇头,接过汤碗却未饮。窗外又飘起细雪,她忽然问道:“碧云,你可听说过城郊有一片竹林?”
“竹林?”碧云想了想,“您是说青竹岗吧?离城二十里,听说那里竹林茂密,还有一座荒废的琴台。前朝有位乐师曾在那里隐居,故老相传,月明之夜能在竹林中听到琴音呢。”
琴台……琴音……
苏凝香心中一动。她自幼习琴,师从长安第一琴师柳如是,对琴道颇有心得。若那萧寒衣真在长安附近,或许……
“备车,我要去青竹岗。”她忽然起身。
碧云吓了一跳:“小姐,这天寒地冻的,去那荒郊野岭做什么?而且老爷吩咐过,近日城中不太平,让您少出门。”
“我自有分寸。”苏凝香语气平静却坚定,“去准备吧,就说我去城外观雪散心。”
半个时辰后,一辆朴素马车悄然驶出太傅府后门。苏凝香只带了碧云和一个老车夫,换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披狐裘,怀中抱着一具桐木古琴。
马车出城后,天地骤然开阔。积雪覆盖田野,远山如黛,偶有寒鸦掠过灰白天空。苏凝香掀开车帘,任由冷风拂面,心中却异常平静。
她要见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疯长。她想问问他,雪夜相逢是否只是巧合;想问他,那半枚玉佩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更想问他,为何明知她是太傅之女,还要出手相救。
青竹岗果然如碧云所说,竹海连绵,翠色覆雪。马车在竹林外停下,苏凝香抱着琴,让车夫在外等候,只带着碧云步入竹林。
竹叶沙沙,积雪压弯竹枝。越往深处走,越显清幽。约莫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座石砌琴台。台高三尺,台上石桌石凳,虽显古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更让苏凝香心惊的是,琴台上竟放着一具琴。
那是一具七弦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泛着冷光。琴旁还有一只酒壶,两只酒杯。
“有人在此?”碧云紧张地四下张望。
苏凝香却缓步走上琴台,指尖轻抚琴身。琴木触手温润,应是常年被人弹奏。她忽然想起什么,俯身细看琴尾——那里刻着两个小字:霜刃。
霜刃……萧寒衣。
她心头狂跳,环顾四周。竹林寂静,只有风声穿叶。她深吸一口气,在石凳坐下,将怀中桐木琴放在膝上。
“小姐,您这是……”碧云不解。
“你且退到林外等候。”苏凝香道,“我想独自静一静。”
碧云迟疑片刻,还是依言退去。
待碧云身影消失在竹林中,苏凝香闭上眼,静心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尖轻拨琴弦。
琴音起,如清泉流淌。她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琴声清越悠扬,在竹林中回荡。雪花从竹叶间隙飘落,落在琴弦上,又被震成细碎水珠。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凝香指尖一顿,却不回头,只轻声道:“既已来了,何不现身?”
静默片刻,竹影晃动,一道白影飘然落在琴台前。
正是萧寒衣。
他今日未穿斗篷,只一身青衫,腰悬长剑。半月未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条越发硬朗。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望着她,复杂难明。
“苏小姐好雅兴,雪天来此荒山弹琴。”他声音依旧冷冽。
苏凝香抬眼看他,心跳如鼓,面上却故作平静:“萧公子不也在此抚琴饮酒么?”她目光扫过那具“霜刃”琴。
萧寒衣眸光微动:“你怎知我姓萧?”
“宫宴那日,北境兵变的消息传来,陛下下令通缉镇北王世子萧寒衣。”苏凝香直视他的眼睛,“而那夜你遗落的玉佩,是镇北王府世子的信物。”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萧寒衣忽然笑了。那是极淡的一抹笑,却如冰河初裂,惊心动魄。“苏小姐果然聪慧。那你可知,你父亲苏文渊,正是当年构陷我父王的元凶之一?”
这句话如利刃刺来,苏凝香脸色一白。她确实猜到父亲可能与旧案有关,但亲耳证实,仍是心如刀绞。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萧寒衣却已走到琴台边,在她对面坐下。他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她面前。“既已挑明,不妨直言。苏小姐今日前来,是替你父亲探听虚实,还是另有目的?”
苏凝香接过酒杯,指尖微颤:“若我说,我只是想见你一面,你可信?”
萧寒衣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竹林静寂,雪落无声。两人隔着石桌对视,目光中交织着太多情绪——怀疑、试探、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为什么?”他问。
苏凝香低头看着杯中清酒,轻声道:“那夜你救了我,我却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几日我总梦见那双眼睛,寒潭一般,却藏着说不出的痛。”她抬头看他,“萧寒衣,你的痛,可是因为十年前那场冤案?”
萧寒衣瞳孔微缩。十年了,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问过他的痛。那些江湖朋友只知他剑法高强性情孤冷,仇敌只恨他心狠手辣,却无人问过他心底的伤。
“冤案?”他冷笑,“在朝廷眼中,那是铁证如山的谋逆。在你父亲眼中,那是铲除异己的良机。只有在我眼中,那是一场大火,烧光了王府三百七十一口人命,烧光了我十六岁前所有的念想。”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青衫上晕开深色痕迹。
苏凝香心中酸楚。她举起酒杯,也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呛得她咳嗽起来,眼角渗出泪花。
萧寒衣微怔,下意识想伸手,却硬生生止住。
“我不知父亲做过什么,”苏凝香擦去眼泪,声音哽咽,“但若真有冤情,我可助你查清真相。”
“助我?”萧寒衣眸光锐利,“苏小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助我,便是背叛你父亲,背叛整个苏家,甚至可能背叛太子——宫宴那日,我看得清楚,太子对你势在必得。”
苏凝香握紧酒杯,指节泛白:“我不属于任何人。父亲养育之恩我铭记,但若这恩情建立在无辜者的鲜血之上,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至于太子……”她顿了顿,“我更不愿做政治联姻的棋子。”
这番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萧寒衣深深看她,似要看清她心底每一寸角落。许久,他忽然道:“你会弹《广陵散》么?”
苏凝香一愣,点头:“会。”
“那便弹一曲吧。”萧寒衣起身,走到琴台边缘,背对着她,“《广陵散》是嵇康临刑前所奏之曲,壮烈决绝。今日,我想听你弹。”
苏凝香不明所以,但还是净手焚香,重新坐回琴前。她闭目凝神,再睁眼时,指尖已落在琴弦上。
琴音起,慷慨悲壮。
萧寒衣背对着她,望向茫茫竹海。琴声如刀,割开十年尘封的记忆。他想起父亲教他练剑的清晨,想起母亲为他梳发的黄昏,想起王府里那株老梅树,每年腊月开得如火如荼。
琴声渐急,如马蹄踏碎山河。
他又想起那场大火,想起族人惊恐的惨叫,想起父亲将他推入密道时决绝的眼神:“寒衣,活下去!”
琴至高潮,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萧寒衣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十年江湖,他剑下亡魂无数,早该心如铁石。可为何在此刻,听这女子弹一曲《广陵散》,竟会眼眶发热?
一曲终了,余音在竹林中久久不散。
苏凝香缓缓收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红。她抬眼看向萧寒衣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无边孤寂。
“萧公子,”她轻声道,“琴已弹完。”
萧寒衣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的琴艺很好。”顿了顿,又道,“三日后子时,城南旧驿栈,我会在那里等你。若你真想查清真相,便独自来。”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竹林中。
苏凝香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碧云匆匆跑来:“小姐,刚才那人是谁?可吓死我了!”
“一个……故人。”苏凝香轻声道。
她起身,将桐木琴收起。目光扫过石桌,忽然发现萧寒衣那具“霜刃”琴旁,多了一物——那是一枚竹叶,被折成特殊的形状,叶柄处系着一根红绳。
她小心拾起,竹叶清香扑鼻。这是……信物?
三日后,子时,旧驿栈。
苏凝香将竹叶贴身收好,心中已做决定。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她都要去。不仅为还他一个真相,也为还自己一个心安。
只是她不知,竹林深处,萧寒衣并未走远。他站在一株老竹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中情绪翻涌。
“苏凝香,”他低声自语,“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心动,与那深入骨髓的仇恨。
雪又大了,竹海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