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故都密谋
木屋外,枯枝断裂声后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山风依旧呼啸,涧水奔流如常,但萧寒衣久经生死练就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就在附近。
他示意苏凝香噤声,将她护到木屋最内侧的阴影中,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窥视。
月光下,山林影影绰绰。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但片刻后,萧寒衣瞳孔微缩——距离木屋三十步外的灌木丛中,有三道黑影正缓缓移动,动作轻盈如狸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影在林中穿梭,呈扇形向木屋包抄而来。萧寒衣数了数,至少有十五人,且个个手持劲弩,腰间佩刀。
东宫暗卫,果然找来了。
他退回苏凝香身边,压低声音:“至少十五人,有弩。硬闯不行,这木屋也守不住。”
苏凝香脸色发白,却竭力镇定:“有别的路吗?”
萧寒衣点头,指向木屋后墙:“后面悬崖下有一条隐秘的兽径,可通山涧。但那条路极险,你肩伤未愈……”
“我能走。”苏凝香打断他,眼神坚定,“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萧寒衣不再犹豫,迅速收拾要紧物品——几包草药、剩余的干粮、水囊,还有那些未焚尽的证据副本。他将这些装进一个皮囊,背在身上,又取出一件黑色斗篷给苏凝香披上。
“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和微颤,于是又补充一句,“别怕,有我在。”
苏凝香用力点头。
此时,外面传来一声鸟鸣——暗卫之间联络的暗号。萧寒衣知道,这是进攻前的最后确认。他再不耽搁,推开木屋后墙一块看似普通的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快!”
两人先后钻出,眼前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月光下,能看见崖壁上攀附着枯藤和老树根,一条隐约的兽径蜿蜒向下,隐没在雾气中。
萧寒衣率先踏上兽径,一手握剑,一手回身拉住苏凝香。道路果然极险,有些地方只有半脚宽,脚下便是百丈深渊。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站立不稳。
苏凝香肩伤未愈,每下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萧寒衣感觉到她手心的湿冷,知道她在强忍,心中又疼又急。
就在他们下到一半时,木屋方向传来破门声和呼喝:
“人跑了!”
“搜!肯定还在附近!”
火把的光亮从崖顶照下来,有人发现了这个缺口:“这里有路!追!”
箭矢破空声响起,几支弩箭钉在他们头顶的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萧寒衣将苏凝香护在身侧,加快脚步。兽径越往下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攀着藤蔓下滑。
苏凝香体力不支,一个趔趄,脚下碎石滚落,整个人向崖外倾去。
“抓紧!”萧寒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漆黑深渊,肩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崖顶,暗卫已追到缺口处,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身影。
“在下面!放箭!”
又一轮箭雨袭来。萧寒衣单手拉着苏凝香,另一手持剑格挡,剑光在月色下舞成一片银幕,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弩箭密集,终究有一支擦过他左臂,带出一溜血花。
“萧寒衣!”苏凝香惊呼。
“抓紧!”萧寒衣咬牙,内力贯注手臂,猛地将她拉回兽径。两人顺势向下滑落数丈,躲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
箭矢暂时无法射到此处,但上方已传来攀爬声——暗卫也在往下追。
萧寒衣撕下衣襟迅速包扎左臂伤口,看向苏凝香:“还能走吗?”
苏凝香脸色惨白如纸,肩头绷带已渗出血迹,但她咬牙点头:“能。”
“再往下三十丈就是山涧,涧水通往外河。我们跳下去,顺水而走。”萧寒衣快速道,“但跳涧有风险,你怕吗?”
苏凝香看着他染血的衣袖和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跟你在一起,不怕。”
萧寒衣心中一热,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好。我数三声,一起跳。”
上方,暗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
火把的光已能照到岩石边缘。
“二。”
有人影出现在上方崖壁。
“三!”
两人纵身跃下。风声呼啸,失重感席卷全身。苏凝香闭紧双眼,感觉到萧寒衣紧紧抱着她,将她的头护在胸前。
“扑通——”
冰冷刺骨的涧水瞬间淹没他们。水流湍急,带着他们急速向下游冲去。萧寒衣始终护着苏凝香,几次撞到水中礁石,都用身体为她抵挡。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渐缓。萧寒衣拖着几乎昏迷的苏凝香爬上一处浅滩,两人都已精疲力尽。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河面。萧寒衣检查苏凝香的伤势——肩头伤口果然裂开,鲜血染红半边衣裳。她气息微弱,嘴唇青紫,是失血过多加冷水浸泡所致。
必须立刻找地方救治。
他背起她,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小渔村,几间茅屋散落在河边,炊烟袅袅升起。
萧寒衣犹豫片刻——进村可能暴露行踪,但苏凝香的伤不能再拖。最终,他走向最靠河边的一间茅屋,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个白发老渔夫,见到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的两人,吓了一跳。
“老人家莫怕,”萧寒衣压低声音,“我们遇了山贼,我娘子受了伤。求老人家行个方便,让我们暂避片刻,必有重谢。”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这是他从那些证据中特意留出的盘缠。
老渔夫看了看昏迷的苏凝香,又看了看萧寒衣诚恳的眼神,终是侧身让开:“进来吧,快进来。”
茅屋简陋却干净。萧寒衣将苏凝香放在炕上,老渔夫的妻子已烧好热水送来。萧寒衣顾不上自己伤势,先为苏凝香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医术虽不及苏凝香,但行走江湖多年,外伤处理已是熟练。
忙完这些,天已大亮。苏凝香仍在昏迷,但气息渐稳。萧寒衣这才处理自己左臂的箭伤和身上多处撞伤。
老渔夫端来热粥和烤鱼,欲言又止。萧寒衣知道他在疑虑,便道:“老人家,我们不会连累你们。等我娘子稍好些,我们就离开。”
“不是这个意思,”老渔夫摇头,“老汉是看你们……不像普通人家遇山贼。方才你为你娘子治伤时,老汉看见你腰间那枚玉佩了。”
萧寒衣心中一凛,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确实挂着那半枚双麒麟玉佩。
“老汉年轻时,曾在镇北王麾下当过两年兵。”老渔夫低声道,眼中泛起回忆的光,“王爷待兵如子,每次出征都冲在最前。天启十二年那场冤案……老汉不信,打死都不信王爷会谋反。”
萧寒衣浑身一震,看着眼前皱纹深刻的老渔夫,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晚辈萧寒衣,镇北王萧战之子。”
老渔夫眼睛瞪大,随即老泪纵横:“世子……真的是世子!老汉就说,这玉佩,这眉眼……和王爷年轻时一模一样!”他颤巍巍要跪下,被萧寒衣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
“世子还活着,老天有眼啊!”老渔夫抹着泪,“这些年,北境的老兵私下都传,说世子一定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为王爷申冤!”
萧寒衣心中酸楚,却仍保持警惕:“老人家,如今朝廷正通缉我,您收留我们,恐有杀身之祸。”
“怕什么!”老渔夫挺直佝偻的背,“老汉今年六十八了,活够了!能为王爷、为世子做点事,死了也值!”他压低声音,“世子放心,这渔村偏僻,官兵从不来。你们尽管住下养伤,老汉去村口看着,有生人来了就报信。”
说罢,他不由分说出了门。老妇人默默又端来一盆热水和干净布衣,对萧寒衣点点头,也退了出去。
茅屋中安静下来,只剩苏凝香微弱的呼吸声。萧寒衣坐在炕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了,他总是一个人,像孤狼般在黑暗中前行。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清晨,在一个陌生渔村,遇到父亲的旧部,得到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帮助。
更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女子,为他挡剑,为他谋划,陪他跳崖涉水,生死相随。
“凝香,”他轻抚她的脸颊,声音低哑,“快点好起来。你说要去北境,我带你去。你说要离间他们,我们一起去。你说等一切结束去江南……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去。”
苏凝香在昏迷中似有所觉,眉头微蹙,喃喃道:“萧……寒衣……”
“我在。”他握紧她的手。
窗外,晨光渐亮,渔村苏醒。远处河面上,渔歌隐隐传来,炊烟融入朝霞。
而百里之外的长安城,东宫之中,楚云深正听着暗卫统领的禀报,脸色阴沉如铁。
“跳崖逃了?十几个人追两个人,还让他们逃了?”他声音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暗卫统领浑身发抖。
“殿下恕罪!那萧寒衣武功太高,又熟悉地形……”
“够了。”楚云深打断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城外重重屋宇,“苏凝香的伤势如何?”
“跳崖时伤口裂开,失血不少。但萧寒衣背着她沿河逃走,应是找了地方藏身救治。”
楚云深沉默良久,忽然道:“传令下去,暂停搜捕。”
暗卫统领一愣:“殿下?”
“既然搜不到,就不搜了。”楚云深转身,眼中闪过算计的光,“放出消息,就说苏凝香伤重不治,已死在山中。萧寒衣携尸潜逃,不知去向。”
“这……”
“照做。”楚云深淡淡道,“苏凝香‘死’了,太傅府就彻底没了指望。苏文渊那老狐狸,为了保命,只能更加依附于我。至于萧寒衣……”他冷笑,“带着一具‘尸体’,他能逃多远?传令北境各州府,严查携带女子尸身或重伤女子之人。发现踪迹,立即围捕,格杀勿论。”
“遵命!”
暗卫统领退下后,楚云深独自站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枚玉佩上刻着龙凤呈祥图样,是皇帝赐予太子的信物。
“苏凝香,”他低声自语,“既然你选择他,那便别怪我心狠。这天下,这皇位,还有你……我都要。得不到,就毁掉。”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阴郁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而此刻渔村茅屋中,苏凝香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