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暗涌
周沉第一次注意到许末,是在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他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操场跑步。他习惯一个人跑步——不是因为他喜欢孤独,而是他跑得不快,和别人一起会拖后腿。他瘦瘦小小的,一米六八的个子在男生里算矮的,体重不到一百一十斤,校服穿在身上总是空荡荡的。
他正低头系鞋带,一个人影从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借过借过借过——”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气喘,尾音上扬。周沉抬起头,只看到一个马尾辫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拐角。那个身影很小,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瞬间,只是一个人跑过去了,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系鞋带。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脑子里莫名又出现了那个画面——马尾辫甩起来的弧度,帆布鞋上松掉的鞋带,还有那句“借过借过借过”,像循环播放一样在耳边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宿舍里很吵,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打电话。周沉的床位在上铺靠窗的位置,他把帘子拉上,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今天看到一个女生,跑过去的时候鞋带松了。”打完他又觉得莫名其妙,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写,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那个马尾辫还在晃。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留意那个身影。
他发现她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都会从那栋楼里跑出来,有时候去操场,有时候去小卖部,有时候就只是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她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踩直线,总是绕来绕去,好像在躲什么东西。后来他看懂了,她在躲地砖的缝,只踩完整的格子。
他觉得这很幼稚,但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还发现她长着一张娃娃脸。圆圆的苹果脸,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的时候两颊鼓起来。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几,站在人群里会被淹没的那种,但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身上装了一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亮堂堂的。
周沉说不清那种感觉。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她在走廊上蹦蹦跳跳地走过,他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跟着她走。
他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
这个秘密让他觉得甜蜜。像口袋里藏了一颗糖,谁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偶尔摸一下,就觉得这一天没那么难熬。
周沉不是那种受欢迎的人。他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没有什么特长,不打篮球不踢足球,连游戏都玩得一般。他在班里存在感很低,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上课很少发言,下课也很少和同学打闹。他不是不合群,只是没有什么让人记住的理由。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教室里的一个摆设——桌子、椅子、周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开始关注一个人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高兴的。至少证明他心里还装着什么,不是空的。
十月的某天,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天他在小卖部门口排队买水,前面站了两个女生正在聊天。
“许末你的草莓牛奶——”
“谢谢谢谢!今天的命是草莓牛奶给的!”
周沉的手顿了一下。许末。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两个字很简单,但念起来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秋天的落叶落在水面上。
他买完水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许”字,又写了一个“末”字。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今天的数学课没那么无聊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她的信息。不是刻意去打听,只是竖起耳朵留意身边人的对话。五班和二班虽然在不同的楼,但有些课是同一个老师教的,课间也会有同学串班聊天。
他发现许末在二班挺有名的——不是那种成绩特别好或者长得特别漂亮的有名,而是那种“她好奇怪”的有名。
“你们班那个许末,今天又在英语课上画漫画,被老师发现了,她居然说她在画英语单词的象形记忆法。”二班的一个男生在走廊上和别人吐槽。
“然后呢?”
“然后老师看了一眼,说‘这个单词的拼写是错的’,全班笑死。”
周沉从旁边经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后来他又听到更多:许末说她给校园里的每只猫都取了名字;许末今天在走廊上对着天空说话,说她在和云朵开会;许末的作文又被当成范文念了,但老师说她跑题了。
每一个关于她的小故事都让他觉得她离他更近了一点。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凑她的样子——一个会给猫取名字、和云朵开会、在英语课上画漫画的女孩。
他觉得她像一颗不小心掉进人间的星星,走路蹦蹦跳跳的,身上还带着光。而他站在地上,远远地看着。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周沉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看到了许末。
她蹲在花坛边上,面前蹲着一只橘猫。她正在和那只猫说话,声音很小,但花坛周围很安静,他能听清每一个字。
“橘子,你今天有没有吃饱?食堂阿姨今天做了红烧肉,你有没有偷吃?”
橘猫“喵”了一声。
“你‘喵’了,那就是吃了。我就知道。你要控制体重啊橘子,你都快胖成球了,再胖下去伯爵就不喜欢你了。”
许末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猫粮拆开倒在地上。橘猫立刻凑过去吃,她蹲在旁边看,脸上带着很温柔的表情。
周沉站在十米外的一棵树后面看着她。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娃娃脸染成暖橘色。她蹲在那里,小小的一个,像一朵开在花坛边的蘑菇。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那种甜蜜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想走过去和她说话,想告诉她他也觉得那只橘猫应该叫橘子——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树后面,看着她把猫粮喂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小声说:“明天见,橘子。”
周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舔爪子的橘猫,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变得不一样了。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天边有橘红色的晚霞,花坛边的石凳上还留着她蹲过的痕迹。
他在那个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知道她会给猫喂食。那只橘猫叫橘子。她蹲着的样子像一朵蘑菇。”
他看了看这行字,没有删掉,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周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教室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面。坐在某个座位上,可能在画漫画,可能在发呆。
他不知道的是,她此刻正在数学卷子上画一只打瞌睡的猫。
而他此刻站在走廊上,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安静地看着不属于自己的棋盘。
甜蜜是有的。但甜味的底下有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那种苦涩很浅,像白开水里不小心滴进的一滴柠檬汁,尝不出来,但一直在那里。
他转身回了教室。
五班的教室里,顾池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做题。看到周沉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头去。
周沉和顾池不算熟。他们是同班同学,但平时没什么交集。顾池在班里成绩好,人缘好,长得白净清秀,是那种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的类型。和他比起来,周沉就像一杯白开水——不凉不烫,无色无味。
但此刻,周沉看着顾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好像在走廊上见过顾池和许末说话。不止一次。
他们是朋友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下去了。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假装在看书。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草稿纸上画——画一只猫,画一朵蘑菇,画一个圆圆的脸。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画得真丑。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
他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晚自习结束后,周沉回到宿舍。帘子拉上,灯光熄灭,宿舍里安静下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铺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他看了三年,已经能画出那道裂缝的每一条分支。
“周沉,你睡了吗?”下铺的男生问。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被台灯映出淡淡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课程表旁边的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想:如果明天在走廊上再看到她,要不要打个招呼?就只是点个头,说一声“你好”。很简单的事。
但他又想:她会不会觉得奇怪?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打招呼,她会不会被吓到?
还是算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蹲在花坛边的样子。夕阳的光,橘色的猫,蘑菇一样的背影。
他把这个画面收好,放在心里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她。
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朝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里面空空的。
还早。她还没来。
周沉收回目光开始叠被子。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这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把被子叠整齐。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这床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不占地方也不碍事。
但今天,他不想只做一床被子。
他想做一颗糖。一颗藏在口袋里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糖。
甜不甜的,至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