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再见,再也不见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许末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紫色的天空下,脚下是倒着长的森林。树根朝上,树枝扎进土里,树冠上站着各种各样的小人。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也站在一棵树的树冠上,手里拿着一个网,网里兜着一颗星星。
她低头看那颗星星,星星也在看她。星星是圆形的,亮亮的,像一个句号。
她问星星:“你是谁?”星星没有说话。她又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星星还是没有说话。她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星星闪了一下,然后从网里飘出来,升上天空,挂在了夜空中。它挂在那里,圆圆的,亮亮的,和其他的星星没有什么不同。
许末站在树冠上,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它不应该挂在那里。它不是一颗普通的星星,它是从她的网里跑出去的。它应该被兜在网里,被她带回家,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看着它睡觉。
但她没有去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星星挂在天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在所有的星星里,再也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六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回想那个梦,星星,网,句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再见。”她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六月底,成绩出来了。许末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够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学设计。她看到录取结果的时候,在房间里转了三圈,然后给顾池打了个电话。
“顾池!我考上了!”
“恭喜。”顾池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
“你呢你呢?”
“考上了。南方的学校。”
“南方?多远?”
“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吧。”
许末愣了一下。“那以后是不是很难见面了?”
顾池沉默了一会儿。“也不会。放暑假可以回来。”
“那说好了,暑假要见面。”
“好。”
七月,许末去了一趟学校。
校园里空荡荡的,没有学生,只有几个工人在修缮教学楼。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花坛里的花开得正好。她走过了那条她踩了三年的走廊。地砖还在,缝隙还在,只是没有人踩格子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上去——只踩亮的,避开暗的。一跳一跳的,像三年前一样。
走到花坛边的时候,她看到了橘子。橘猫蹲在石凳旁边,正在舔爪子。它瘦了一些,但毛色还是很亮。
“阿橘!”许末蹲下来,“你还在这里!”阿橘看了她一眼,走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许末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猫粮拆开倒在地上。“金枪鱼味的,你最喜欢的。”
橘阿凑过去吃,吃得很快。许末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伸手最后摸了一下它的背。“阿橘,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以后可能不能来看你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伯爵如果不理你,你就去找云朵玩。”
阿橘吃完了粮,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了。走到花坛拐角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许末朝它挥了挥手。“再见,阿橘。”
阿橘“喵”了一声,消失在花坛后面。
许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校园。教学楼,花坛,操场,小卖部,香樟树。那些她踩了三年的地砖,那些她画过画的花坛边缘,那些她喂过猫的石凳,那个她哭过的走廊拐角。
一切都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人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了校门。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八月,周沉收到了一封录取通知书。不是什么好学校,一所普通的大学,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市。他的成绩不够好,去不了他想去的地方,但这已经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抽屉里,和那些草稿纸放在一起。那些草稿纸——写着“许末”两个字的草稿纸——他没有扔。他叠好之后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一张纸代表过去,一张纸代表未来。它们并排躺着,互不打扰。
他有时候会想,许末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但他不会去打听,不会去问,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想。他只是在某些很安静的时刻——比如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比如傍晚在公园跑步经过那棵大榕树的时候——会突然想起她。不是那种刻骨的想念,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水彩画被水洗过之后的痕迹。颜色还在,但已经模糊了。
他知道,再过一年,两年,五年,这个痕迹会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他会忘记她的样子,忘记她的名字,忘记那个蹲在花坛边喂猫的女孩。但他不会忘记那种感觉——那种小心翼翼地喜欢一个人、然后发现自己的喜欢成了对方的负担的感觉。那种感觉教会了他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之前,要先想想对方愿不愿意被喜欢。
这是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九月,许末去了大学。南方的城市,很热,很湿,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树和花。宿舍楼下面有一只橘猫,比阿橘胖多了,懒洋洋地躺在台阶上,谁来都不理。许末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馒头”。第一天她就去小卖部买了猫粮,把猫粮倒在地上,馒头闻了闻,吃了一口,然后继续躺着。
“你比阿橘还懒。”许末蹲在旁边,小声说。
馒头不理她。许末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动作让她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每次喂完阿橘,都是这样站起来,拍拍膝盖,然后走掉。一样的动作,不一样的城市,不一样的猫。
她在大学里过得很好。她学了设计,每天画画,画她想画的东西。她的教授说她的作品“有想象力,但不接地气”。她觉得“不接地气”是一种夸奖。她交到了新朋友,加入了插画社团,周末会去城市里的小巷子写生。她的速写本越画越厚,灵感本越写越多。她的世界里依然有紫色的天空和倒着长的森林,依然有会跳舞的路灯和会在深夜开会的流浪猫。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她的娃娃脸。大一开学的时候,室友以为她是高中生。她笑着说自己的灵魂今年六岁了——比高三的时候长了一岁。比如她和顾池的友谊。他们还是会聊天,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每天聊,但隔三差五就会发几条消息。顾池给她发他学校的照片,她给他发她画的新作品。有一次她问顾池:“你还记得高考前夜在天台上说的话吗?”
“记得。”
“你说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嗯。”
“什么时候?”
“寒假。”
“那说好了。”
十月,周沉去了北方的大学。小城市,秋天来得早,九月底就开始凉了。校园里的银杏树黄了一片,风一吹,叶子落下来,铺了一地。他走在银杏叶铺成的小路上,踩得叶子咔嚓咔嚓响。他想起许末踩格子的样子,想起她说“只踩亮的,避开暗的”。银杏叶没有亮暗之分,只有黄和更黄的区别。但他还是踩了上去。只踩那些被阳光照到的、亮一些的叶子。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
他在大学里变得开朗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离开了那个让他觉得压抑的环境,可能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事。他加入了跑步社团,每天早晨和社团的人一起跑步。他的体力比以前好多了,能跑十公里不带喘的。他长高了一点。
他也没有再喜欢上任何人。不是因为他还在喜欢许末——他已经放下了——而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一个让他想靠近的人。如果遇到了,他想他会用不同的方式去靠近。不是偷偷摸摸地打听,不是故作神秘地加微信,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关注一个人。他会走过去,站在对方面前,说一声“你好,我叫周沉”。如果对方笑了,他就多说几句。如果对方皱了眉,他就退后一步。
他学会了退后一步。这是许末教他的。虽然她永远不会知道。
十二月,许末在宿舍里翻速写本。她翻到了那一页——走廊拐角处,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有些人,擦肩而过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看着这幅画,想了很久。她想起那个她连名字都忘了的男生。想起那些被当众打趣的晚自习,想起自己哭着去找顾池的那个晚上。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细节,只知道有过这么一件事。
她不恨那个人,从来都不恨,她只是不喜欢被那样对待。现在回想起来,她甚至有一点感激,不是感激他的喜欢,而是感激这件事让她知道了边界的重要,让她知道了不喜欢是可以说不的,让她知道了真正的朋友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而不是劝你“人家喜欢你你应该高兴”。这些道理,她在高考作文里写过的。
她合上速写本,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高考前做过的那个梦——紫色的天空,倒着长的森林,一颗从网里飘走的星星,挂在夜空中,再也分不清是哪一颗。
她对着那轮月亮,小声说了一句:“再见。”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速写本上。速写本翻开着,停在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明天,她会画上新的东西。
因为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的故事都还没有结束。
只是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继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