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各自奔赴
高考那天,许末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娃娃脸,圆眼睛,两颊的婴儿肥还在。三年前她刚进高中的时候就是这张脸,三年后还是这张脸。好像时间在她身上走得特别慢,慢到什么都没改变。
但她知道改变的东西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背起书包出了门。
考场不在本校,在一所离她家四十分钟车程的中学。她和林笑笑约好在校门口碰面,两个人一起进去。林笑笑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说是她妈妈逼她穿的,图个吉利。
“你妈妈没让你穿红色?”林笑笑问。
“没有。我妈妈说穿舒服的就行。”
“你妈妈真开明。”
“她说反正穿什么颜色都不会影响我会不会做那道导数题。”
林笑笑笑了,许末也笑了。两个人在校门口笑成一团,旁边的家长们都用一种“这孩子心态真好”的眼神看着她们。
许末走进考场的时候,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她看了一眼那棵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第一场是语文。
她拿到卷子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这张卷子。她翻到作文题,看了一眼题目,愣了一下。
题目是:“关于‘边界’的思考”。
边界。
她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涌上来很多东西。人与人之间的边界,喜欢与打扰之间的边界,自己与别人之间的边界。
她想起那个她连名字都忘了的男生。想起那些被当众打趣的晚自习,想起自己哭着去找顾池的那个晚上。想起顾池说的那句话:“如果你的喜欢让对方感到困扰,那就是打扰。”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世界上有很多种边界。国与国之间有边界,海与陆之间有边界,白天与黑夜之间有边界。但最容易被忽视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边界。”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几乎不停。她写了一个女孩的故事——那个女孩喜欢给猫取名字,喜欢在雪地上画画,喜欢在走廊上踩格子。她不喜欢被陌生人关注,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和别人绑在一起,不喜欢被当众打趣。她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安安静静地。
故事里的那个男生,她没有写他的名字。她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她只是写了:有一个人,他的喜欢没有错,但他的方式越过了边界。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热。
“边界不是一堵墙,它不是为了把人隔开,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你可以做你自己——可以给猫取名字,可以在雪地上画画,可以觉得蚂蚁的新家应该有滑梯和游泳池。而别人,也应该有他们的空间。喜欢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闯进去,而是在边界外,安安静静地祝福。”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那棵梧桐树。阳光照在叶子上,亮闪闪的。
她笑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林笑笑问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许末说,“作文写得很顺。”
“写的什么?”
“写了一个故事。”许末想了想,“写了一个关于边界的故事。”
“高考作文你写故事?”林笑笑瞪大了眼睛。
“不是虚构的,是真实的。”许末说,“真实的故事最有力量。”
她没有告诉林笑笑那个故事是谁的。有些事不需要说,也不需要被很多人知道。它就在那里,在她的作文里,在她的记忆里,在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里。
下午的数学,许末做得很认真。遇到不会的题,她就跳过去,先做会的。最后回头再看那些不会的,能写几步写几步。
她想起数学老师说的话:“不会的题也要写,写一步就有一步的分。”
她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数学。
两天的高考,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跑到了终点。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许末坐在座位上,愣了好几秒。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欢呼,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趴在桌上哭。
她慢慢地把笔放进笔袋里,把准考证收好,站起来。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六月的味道——热浪、青草、远处的烧烤摊。不是特别好闻,但她觉得这是她闻过的最好闻的空气。
自由了。
她掏出手机,给顾池发了一条消息:“考完啦!!!!!”
用了五个感叹号。
顾池秒回:“看到了。别喊了。”
“你在哪?”
“校门口。”
许末挤过人群,在校门口找到了顾池。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考得怎么样?”许末跑过去问。
“还行。”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
“那也不错啊!我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步。”
“那你也还行。”
许末笑了。她知道“还行”从顾池嘴里说出来,就是“不错”的意思。他不会说太多,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走,我请你喝草莓牛奶。”顾池说。
“真的吗!”
“假的。我请你喝水。牛奶你自己买。”
“顾池你小气鬼!”
两个人笑着往小卖部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瘦一圆。
和三年前一样。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许末回学校收拾东西。
教室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被遗弃的试卷和课本。地上铺满了纸,像下了一场雪。许末蹲在地上,在一堆废纸里翻找自己的东西。
她的速写本还在课桌里,完好无损。她把它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翻开了第一页。
紫色天空,倒着长的森林,站在树冠上够星星的小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后面,一页一页地看。给橘子画的肖像,在雪地上写的那行字,走廊拐角擦肩而过的两个人,没有摩擦力的世界,高考前夜的晚霞。
一百多个“安静瞬间”。三年的时光,浓缩在这些画里。
她合上速写本,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教室,歪歪扭扭的桌椅,黑板上还留着倒计时的最后一行字:“距高考还有0天。”
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不是对谁说,是对这三年的时间说。
谢谢这三年的阳光和雨水,谢谢那些做不完的卷子和考砸了的试,谢谢橘子和伯爵和云朵,谢谢走廊上的格子地砖和操场上的跑道,谢谢顾池的草莓牛奶和纸巾。
谢谢那个她连名字都忘了的男生。不是因为他的喜欢,而是因为他的离开。他的离开让她知道,有些边界是需要被守护的。
她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同一时间,周沉也在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就装完了。课本、试卷、错题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他拉开抽屉,看到了那几个纸团。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它们拿出来,一个一个地展开。
每一张草稿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许末”。有些写得很工整,有些写得很潦草,有些写了又划掉,有些旁边画着一只猫或者一朵蘑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些纸重新叠好,放进了书包里。不是要留着,只是不想把它们扔在这里,让打扫卫生的人看到。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朝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里面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下了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走过了花坛。花坛边上的石凳空着,橘子不在。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六月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青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夕阳,橘猫,蹲在花坛边上的女孩,像一朵蘑菇。
那个画面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让他心痛了。它变成了一张旧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记忆的相册里,偶尔翻到,看一眼,然后合上。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香樟树,教学楼,花坛,操场。和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他心里多了一些东西,也少了一些东西。
多了一些关于边界、尊重和距离的理解。少了一些关于甜蜜、幻想和期待的重量。
他转过身,走出了校门。
他不知道许末去了哪个城市,不知道她会学什么专业,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继续画画、继续给猫取名字、继续在雪地上写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在心里,安静地、无声地,祝她好。
祝她的世界永远有紫色的天空和倒着长的森林,祝她的草莓牛奶永远够喝,祝她遇到的每一只猫都有人喂,祝她在走廊上踩格子的时候,永远没有人打扰。
祝她好。
这是他最后一次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