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沉默
删除许末微信的那个晚上,周沉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恰恰相反,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好友列表里那个位置空了。
他愣了几秒,锁了屏幕。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瘦瘦的,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他想起许末的脸——圆圆的,白里透红,笑起来两颊鼓起来。他和她站在一起,大概像一个月亮和一个句号。月亮是亮的、圆的、好看的;句号是小的、暗的、可有可无的。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到了教室,他像往常一样坐到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拿出课本,摊开。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他盯着黑板,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公式和曲线像是长了腿,在他眼前跑来跑去,怎么都抓不住。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导”字,然后停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想起自己在草稿纸上写过“许末”两个字,写过很多次,每次写完都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些纸团还在,大大小小的,挤在角落。
他关上抽屉,把那个“导”字划掉,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黑板上的公式。抄了三行,发现抄错了两个符号,又划掉重来。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有人跑来跑去,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周沉坐在座位上没动,低着头看书。刘洋从二班过来找朋友聊天,经过他座位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周沉,你和许末怎么样了?加上了没?”
周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删了。”
“删了?为什么?”刘洋一脸意外。
“没什么。不合适。”
刘洋看了他一眼,大概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没有多问,说了句“行吧”就走了。
周沉继续低头看书,但那页纸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很难改掉的习惯——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
课间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往窗外飘,往二班的方向飘。那个角度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花坛和一条走廊,二班的窗户在对面,被墙挡住了。但他的目光还是会飘过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每次他都会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桌面或者课本。
这个过程很费力。不是身体上的费力,是精神上的。就像你在戒一个东西,明明已经戒了,但手还是会伸向那个方向,然后你要在半空中把手收回来。一次两次还好,一天十几次、几十次,就会觉得很累。
他试过换座位,调到靠墙的那一侧,这样他的目光就只能看到墙壁了。但效果不太好,因为他的头还是会转。
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办法——课间的时候趴着睡觉。把头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有时候真的能睡着,有时候睡不着,就闭着眼睛听周围的声音。
他听到同学们聊天、打闹、争论题目。这些声音里偶尔会飘过“许末”两个字,每次听到,他的心脏都会缩一下。
但他说好了不再关注她,所以他会翻一个身,换一个方向趴着,或者坐起来去上厕所,离开那个有她名字的空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冷得厉害。校园里的香樟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走廊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缩脖子缩手。
周沉开始每天跑步。
不是去操场跑,是绕着小花园跑。那个花园在二班和五班之间的那片空地上,不大,绕一圈大概两百米。他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去跑,跑十圈。
之前他选择那个时间点去操场,是因为那是许末经常出现的时间。现在他选择去小花园,是因为那里离二班远一些。
他跑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他鼻子发红,但跑着跑着就热了。他喜欢这种感觉——身体在动,脑子里却是空的。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迈开腿、调整呼吸。
有时候跑着跑着,他会想起一些事。比如许末踩格子的样子,比如她蹲在花坛边喂猫的样子。这些画面会突然冒出来,像水面下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他不会刻意去压它们,也不会刻意去想它们,就让它们浮上来,然后再沉下去。
跑完十圈,他会去小卖部买一瓶水,然后回教室。
他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上课,跑步,吃饭,自习,睡觉。像一条直线,没有分叉,没有拐弯。
他甚至开始认真学习了。
不是那种打了鸡血一样的拼命,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捡起之前落下的东西。数学的导数、函数的图像、英语的完形填空、理综的选择题。这些东西之前在他眼里都是乱的,现在安安静静地摆在桌面上,等着他一个一个去解。
他发现做题的时候,脑子是最安静的。那些公式和数字填满了所有的空隙,没有地方留给别的念头。
十二月的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绩往前挪了几名。不多,但至少动了。班主任在班会上点了他的名字,说“周沉同学最近有进步,继续保持”。
他低着头,耳朵有点红。不是因为被表扬了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进步是怎么来的——是用那些本来用来想她的时间换来的。
顾池坐在前面几排,听到周沉的名字时,没有回头。
自从那天晚上操场看台下的谈话之后,他和周沉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他们还是同班同学,偶尔在走廊上碰面会点个头,但仅此而已。
顾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许末。
许末也没有再问过。
那天晚上之后,许末好像把那件事彻底翻篇了。她照常上课,照常画画,照常和林笑笑聊天。没有人再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名字,那些闲言碎语像被一阵风吹散了。
她不知道周沉删了她的微信,不知道他在小花园里一圈一圈地跑步,不知道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是在躲避她的名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不需要知道。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许末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遇到了橘子。
橘猫蹲在石凳旁边,圆滚滚的一团,正在舔爪子。看到许末过来,它“喵”了一声,站起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橘子!”许末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猫粮,“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又胖了?”
橘猫埋头吃粮,不理她。
许末蹲在旁边看它吃,脸上带着笑。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娃娃脸染成暖橘色。她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背,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你知道吗橘子,”她小声说,“最近好像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再问我奇奇怪怪的问题了。挺好的。”
橘猫“喵”了一声,继续吃。
“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过完高三。”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你看,我最近在画一个新系列——‘高三的100个安静瞬间’。第1个是‘橘子吃饭的时候’,第2个是‘晚自习窗外的月亮’,第3个是‘顾池做题时皱眉的样子’……”
她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画了一个圆圆的猫脸。
“第4个还没想好。”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橘猫吃完了粮,舔了舔嘴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明天见,橘子。”许末朝它的背影挥了挥手。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男生。瘦瘦小小的,穿着校服,低着头走路。
两个人擦肩而过。
许末没有注意到他。她正想着第4个“安静瞬间”该画什么,脑子里全是画面。
周沉也没有抬头。他正赶着去上晚自习,脚步很快。
他们之间的距离,最近的时候不到一米。
然后各自走远了。
晚自习的时候,许末在草稿纸上画了第4个“安静瞬间”——走廊拐角处,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中间隔着一道光影。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有些人,擦肩而过就是最好的结局。”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很满意,夹进了速写本里。
周沉坐在五班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道数学题。他解了十分钟,终于算出了答案。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月亮,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开下一页练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