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信
宋知意的信从南京沦陷前就开始写了。第一封写于金陵女大疏散的那个凌晨——窗外半边天都是红的,城北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炸声。她坐在宿舍靠窗的位置,就着一盏煤油灯写:爸,南京可能要守不住了。学校明天往武汉撤,我把你给我的怀表带上了。表还在走。第二封写于芜湖江边,挤在难民船里,她把信纸按在膝盖上写,字迹被船身的颠簸扯得歪歪扭扭:爸,我过了长江。船颠得厉害,怀表走得准,你放心。第三封写于长沙大火之后,信纸被烟火熏黄了一块,她说爸,长沙烧了,怀表还在走。父亲始终没有回信。不是他不想回——是她压根没寄。她不知道往哪儿寄。北平沦陷后,北平站被日军接管,父亲作为站长被扣押。他最后的消息是托一个撤离的工作人员捎出来的四个字:站台有我。这四个字宋知意记了一路。
她在流亡路上成了队伍的“书信员”。不是部队任命的,是她自己揽的活。每次队伍里有人要写信——目不识丁的老兵写给家乡的妻、逃难的妇人写给走散的娃、伤员弥留之际想留给亲人的几句交代——他们都来找她。她随身带着一支钢笔和厚厚一刀信纸,纸是从长沙废墟里捡的,有的是账本空白页,有的是学堂的习字纸。她从不拒绝,接过话就在纸上写。有人不识字,她就把他们的话翻成字;有人只会说方言,她就一行一行地译成大家都懂的白话。她替一个瞎眼老太太写过信——老太太的女儿嫁到了陕西,走散几年了。她笔尖停了几次,实在不知该怎么落笔,最后写下:娘身体好,你在陕西莫挂念。等仗打完,娘去找你。她把信折好交给信差,转身把自己的那叠信重新裹进包袱最深处。
到了河南地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还开着的邮政所。邮政所设在逃难主干道上一间半塌的民房里,一个老邮差守着半麻袋信件。宋知意把替所有人写的信一封一封递过去,排队轮到她时,老邮差问寄哪里。她说北平。老邮差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北平的邮路断了好多年了,你往那儿寄信,寄不到的。宋知意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写了多年的信——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最下面一封是今天的日期。她把信重新包好,放进包袱,走出邮政所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老邮差收工后正收拾麻袋,注意到她还坐在那里,便停了一下。宋知意忽然开口问他,说您在北边有没有亲戚。老邮差说,有,在保定,也好多年没消息了。她从包袱里抽出一个信封,说我给您写一封吧。老邮差愣了一下:我不识字。她说:您说,我写。她重新铺开信纸,在纸上写下“保定府,某街某号,某某收”的时候,老邮差说他都不知道那房子还在不在。宋知意说没事,写上了地址就像寄到了。那一夜她就着邮局的油灯把老邮差的口信一字一句地抄完,信纸上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我在河南,尚好,勿念。她把信交过去时老邮差塞给她两个红薯,她接过来谢了,转身走回队伍营地。
宋知意在队伍里认识的另一个人是老田。老田从不求她写信。她自己有一回好奇,蹲在火边问他:田伯,你咋从不给家里写信。老田正刨一块松木,刨花卷卷地落在他脚背上。他说:没人可写了。保定城破那天铺子被炸了,我把刨子刨出来,人没刨出来。刨子就是我给他们的信。他把刨子翻过来摸了摸刃口,又说你那些信总有一天能寄到。宋知意问他为啥这么肯定,他说木头有纹理,人心有方向。顺着纹理走,就能走到家。你那些信就是纹理。
秋天过后,队伍中陆续有人收到回信,即使寥寥几封也能让整个营地安静下来。豆苗替人在各处收容站间来回打听,偶尔带回皱巴巴的复函或口信。一个老兵拆开家书当场哭了,他的妻还活着,孩子们都在。所有人围着他,像围着篝火。宋知意坐在人群边上,把自己的包袱轻轻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那一晚她又帮几个人写了信,新写的日期压在旧信的日期旁边,像年轮一样一层一层摞上去。她私底下告诉豆苗:我只是在站台上等车,等到了就上车,没等到就继续等。站台上有人的话,车总会来的。
豆苗一直不太懂这句话,但她把方静言送给她的布娃娃当成了最可以信赖的朋友。她抱着铁皮盒子,坐在火边说,布娃娃也不会说话。宋知意说,布娃娃是听你说话的,不是跟你说话的,你有话就说给它听,它不会告诉别人。豆苗对着布娃娃的纽扣眼睛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我叫豆苗,我弟叫豆生,我爹的脸在照片上,我娘的脸缺了一块。你要记住他们。”布娃娃安静地望着她,纽扣眼里映着篝火的光。宋知意停下笔看着她们,没有出声,低头继续在纸尾写完最后一行就结束了 新写的日期压在旧信的日期旁边,像年轮一样一层一层摞上去。她私底下告诉豆苗:我只是在站台上等车,等到了就上车,没等到就继续等。站台上有人的话,车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