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争夺福星
曹乐在刘奶奶家住到第五天,村里开始传出些奇怪的闲话。
最先是在井台边打水的时候。曹乐提着桶过去,正碰见几个婶子大娘在洗衣裳。她们原本说得热闹,看见他来,声音便低了,眼神却一直往他身上瞟,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曹乐低下头,加快脚步。可那些话还是飘进了耳朵。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刘婶家那老母鸡,一天下俩蛋,连着好几天了!”
“小月的病也好利索了,昨天还看见她在村口跳皮筋呢,脸蛋红扑扑的。”
“你们说……会不会真跟曹乐这孩子有关?”
“难说。何萍家从前不也养鸡?咋没见天天下双黄蛋?”
曹乐的心“咚”地一跳。他不敢停留,打了水就往回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扎得他脊背发麻。
回到刘奶奶家,他把水倒进缸里,动作有些慌,水洒了一地。
“慌什么?”刘奶奶正在择菜,抬眼看他,“外头有人说你了?”
曹乐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什么了?”
“说……说您家的鸡,还有月月姐的病……”曹乐的声音越来越小。
刘奶奶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菜扔进盆里:“别听他们瞎嚼舌根。鸡下蛋是鸡的事,病好了是大夫的药管用,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曹乐看见,刘奶奶的眼神闪了闪。
午饭过后,小月从她姨家回来了。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门,脸蛋果然红扑扑的,看见曹乐就笑:“乐乐,咱们玩弹珠去!”
“作业写完了吗?”刘奶奶问。
“写完啦!”小月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字迹工工整整的。她以前写字总没力气,歪歪扭扭的,现在却一笔一划都很精神。
刘奶奶接过本子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孙女的头:“去吧,别跑远了。”
两个孩子就在院子里玩。阳光很好,花母鸡带着小鸡在墙角刨食,时不时“咕咕”两声。曹乐玩弹珠的技术越来越好,已经能赢小月大半了。小月不服气,嘟着嘴:“再来!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正玩着,院门口忽然探进个人头。
是何萍。
她今天穿得整齐了些,头发也梳了,只是脸色还是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曹乐身上。
曹乐手里的弹珠掉了,滚到何萍脚边。
何萍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慢慢走进院子。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大姑。”曹乐站起来,小声叫。
何萍“嗯”了一声,把弹珠递还给他。她的手指碰到曹乐的手心,冰凉冰凉的。
“玩着呢?”何萍扯出个笑容,很难看,“挺好,挺好。”
刘奶奶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抹布:“何萍,有事?”
“没、没事。”何萍搓着手,“就是……来看看乐乐。他在您这儿,没给您添麻烦吧?”
“添什么麻烦?”刘奶奶语气硬邦邦的,“孩子懂事着呢,帮我干活,陪小月玩,比某些大人强多了。”
何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来:“是是是,乐乐从小就乖。”她顿了顿,眼睛又往鸡窝那边瞟,“刘婶,您家这鸡……养得真好。”
“一般。”
“我听说,这几天天天下蛋?还是双黄的?”
刘奶奶盯着她:“你听谁说的?”
“就……村里人都这么说。”何萍的声音越来越虚,眼神却越来越亮,“刘婶,您说怪不怪?乐乐一来,您家就……”
“就什么?”刘奶奶打断她,“何萍,你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何萍咽了口唾沫。她看看曹乐,又看看刘奶奶,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刘婶,我想接乐乐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曹乐手里的弹珠又掉了,这次滚到了水沟里,他也没去捡。
“接他回去?”刘奶奶重复了一遍,“回哪儿去?回你家吃剩饭?睡杂物间?挨打挨骂?”
“我、我会改!”何萍急急地说,“以前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他!真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刘奶奶冷笑,“何萍,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什么样,村里人谁不知道?王老八一打你,你就拿曹乐撒气。王老八一赌钱,你就克扣曹乐的饭。现在说改?拿什么改?”
何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曹乐吓得后退一步。
“刘婶,我求您了!”何萍的声音带了哭腔,“乐乐是我亲侄儿,是我弟弟唯一的骨血!我不能让他流落在外啊!以前是我糊涂,是我混账,我给您磕头,我给您认错!”
她真的磕起头来,额头碰在泥地上,“咚咚”响。
刘奶奶愣住了。小月也吓坏了,躲到奶奶身后。
曹乐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姑,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他第一次见大姑这样——卑微的,可怜的,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可是……可是那些剩饭,那些耳光,那些冷言冷语,也是真的。
“你起来。”刘奶奶的声音有些哑,“别来这套。”
何萍不起来,反而哭得更凶:“刘婶,您就行行好!把乐乐还给我吧!我保证,我发誓,我一定当亲儿子待他!要不……要不您开个价,我补偿您这些天的花费!”
“补偿?”刘奶奶的脸色彻底冷了,“何萍,你把孩子当什么了?物件?可以买来卖去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奶奶的拐杖重重跺在地上,“我告诉你,曹乐现在住我这儿,是我愿意收留他,是他愿意跟着我。你问问孩子,他愿不愿意跟你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乐身上。
曹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何萍——那个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女人,是他的大姑,是他唯一的亲人。可是……
“我不回去。”他终于说,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楚。
何萍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曹乐,眼神从哀求变成了不敢置信,又从不敢置信变成了怨毒。
“你说什么?”她慢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曹乐,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曹乐重复了一遍,往刘奶奶身边靠了靠。
何萍的脸扭曲了。刚才那副可怜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曹乐熟悉的刻薄和凶狠:“好啊,好啊!我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现在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不认我这个大姑了?”
“何萍!”刘奶奶厉声喝道,“你吓唬孩子干什么?”
“我吓唬他?”何萍笑了,笑声尖利,“刘婶,您真以为您是在做好事?您这是在拆散我们姑侄!曹乐是我何家的人,您凭什么霸着不放?”
“霸着不放?”刘奶奶也动了怒,“何萍,你要不要脸?是你把他打出来的!是你不要他的!现在看他在我这儿过得好,你又想来抢?我告诉你,没门!”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邻居。先是隔壁的张婶探出头,接着是李大爷,王大妈……不一会儿,刘奶奶家门口就聚了七八个人,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看。
“吵什么呢?”有人问。
何萍像是找到了撑腰的,转身对众人说:“大家评评理!刘婶霸着我侄儿不还,这是什么道理?”
“你侄儿?”王大妈撇嘴,“何萍,我可记得清楚,那天你把孩子打得耳朵流血,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是你侄儿?”
“就是!”李大爷接话,“孩子在你家吃狗食剩饭,我们都看见过!现在孩子在刘婶这儿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又来闹?”
何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那你现在闹什么闹?”张婶也说话了,“孩子不愿意跟你回去,你没听见?”
“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何萍尖叫,“肯定是刘婶教唆的!”
“我教唆?”刘奶奶气得手发抖,“何萍,你摸着良心说,曹乐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在我家过的什么日子?孩子不傻,他知道哪儿好哪儿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响。有人为何萍说话,但更多的是指责她。
“何萍,算了吧,孩子跟着刘婶挺好。”
“就是,你看小月现在多精神,刘婶会照顾孩子。”
“你自家还有王老八那摊烂事呢,接孩子回去跟着受罪?”
何萍站在人群中央,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曹乐身上。
曹乐躲在刘奶奶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很大,里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茫然的恐惧。
何萍的心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硬起心肠。不能心软。如果曹乐真的是福星,那这份福气必须是她的。刘老婆子凭什么?
“好,好。”何萍点点头,声音冷得像冰,“刘婶,您厉害,您人多势众。我不跟您争。”她盯着曹乐,“乐乐,你记住,你是何家的人,你的根在何家。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像要把地踩穿。
人群给她让开一条路,看着她走远,才又议论开来。
“这何萍,真是……”
“我看她是看刘婶家过得好了,眼红了。”
“可你们说,曹乐这孩子,是不是真有点什么?”
“别瞎说!孩子就是孩子,能有什么?”
刘奶奶没接话。她牵着曹乐和小月进了屋,“砰”地关上门,把那些议论声关在外头。
屋里很安静。小月拉拉曹乐的袖子:“乐乐,你别怕,我奶奶会保护你的。”
曹乐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发抖。何萍最后那个眼神,像毒蛇,冷冰冰的,缠得他喘不过气。
“今天别出去了。”刘奶奶说,“就在家待着。”
整个下午,曹乐都待在屋里。小月拿出连环画给他看,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总是回响着何萍的话——“你是何家的人,你的根在何家。”
他是何家的人吗?也许是吧。可是他姓曹,不姓何。
傍晚,刘奶奶去做饭。曹乐跟到灶房,蹲在灶膛前帮忙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奶奶,”他忽然问,“我真的是福星吗?”
刘奶奶手里的铲子顿了顿:“谁说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
“村里人还说过我是老巫婆呢,你信吗?”刘奶奶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别听那些。你就是你,曹乐,一个九岁的孩子,不是什么福星,也不是什么灾星。”
曹乐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跃着,像在跳舞。
晚饭吃得安静。小月努力说笑话,可没人笑。吃完饭,刘奶奶早早地关了院门,还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
夜里,曹乐躺在床上,听见外屋刘奶奶在叹气。很轻的一声,像羽毛落在地上,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何萍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此刻,何萍家屋里,煤油灯一直亮着。王老八不在家——他又去赌了,十天的期限还剩七天,他得想办法弄钱。
何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乱七八糟的,全是“福星”“运气”“鸡下蛋”“病好了”这些词。
她写写画画,又涂掉,再写。
最后,她在纸中央重重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名字:曹乐。
“是我的。”她喃喃自语,“必须是我的。”
窗外,月亮又隐进云里。村庄的夜晚黑得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更远处,县城招待所的灯还亮着。曹斌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任务交接完毕,可自由行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明天一早,他就能回家了。
回那个离开九年的家,见那个想念九年的儿子。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了儿子的位置。而一场关于“福星”的争夺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风吹过村庄,卷起几片枯叶。枯叶在空中打着旋,最终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就像有些人的人生,看似轻飘飘的,落定时却沉重得能压垮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