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夜劫与威胁
何萍躺在杂物屋那张破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漏了个洞,月光从那儿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清冷的光斑。风从墙缝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的哭声。
她已经躺了三个小时,一动没动。不是不冷——毯子薄得像纸,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寒气,冻得她手脚冰凉。也不是不饿——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个冷窝头,胃里空得发慌。
但她就是不想动。
脑子里像有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一会儿是曹斌冷冰冰的眼神,一会儿是曹乐躲闪的样子,一会儿是刘奶奶骂她的话,一会儿是王老八被戴上手铐时的表情。
还有那些汇款单。一张张,绿色的,每个月准时来,像在嘲笑她。
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的。如果她不虐待曹乐,如果她不私吞那些钱,如果她对孩子好一点……现在曹斌回来了,孩子接走了,钱也没了,房子也没了,男人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何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冰凉地淌进鬓角。
不。
不是什么都没了。
还有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疯。
如果……如果曹乐真的是福星呢?
如果刘奶奶家的那些好运气,真的跟曹乐有关呢?
那她何萍,凭什么不能沾这个光?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何萍坐起来,在黑暗里喘着气。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她得把曹乐抢回来。
不,不是抢。是接回来。曹乐是她侄儿,是她何家的人,本来就该跟着她。
至于怎么接……
何萍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她想起王老八被抓前说的那句话:“要是逼急了,老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以前她觉得王老八是混蛋,是疯子。现在她觉得,也许……也许疯一点,才能活下去。
她下了床,摸黑穿上鞋。屋里没有灯,她凭记忆摸到门边,轻轻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门外是空荡荡的村路。月光很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远处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何萍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她熟悉这个村子,知道哪条路最近,知道哪家养狗,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起夜。
刘奶奶家在村子中间,院墙不高,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堵着。何萍绕到后院,那里墙最矮,她以前翻过——有一次王老八喝醉了锁了门,她就是从这儿翻进去的。
她蹲在墙根下,等。
等屋里最后一盏灯灭了。等夜深到连狗都睡熟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拉长的皮筋。何萍缩在阴影里,手脚冻得发麻,但她不敢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曹乐带回去。带回去,福气就是她的了。
终于,刘奶奶家的灯灭了。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何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她走到墙边,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过去。
落地时很轻,像猫。
院子里静悄悄的。鸡窝在墙角,能听见鸡睡着的咕噜声。堂屋门关着,但没闩——农村人睡得早,一般只掩着门。
何萍屏住呼吸,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个洞,她凑过去看。
屋里黑,只能借着月光看见大概轮廓。两张床,一张大点,是刘奶奶和小月的;一张小点,靠着墙,上面睡两个人——曹斌和曹乐。
曹乐睡在外面,脸朝着墙。曹斌睡在里边,一只手搭在儿子身上。
何萍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僵住,等了等,屋里没动静。
她踮着脚走进去,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床边,她低头看曹乐。
孩子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何萍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
不能心软。心软了就什么都完了。
曹乐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何萍吓得浑身僵硬,但孩子只是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她咬咬牙,用破布塞住曹乐的嘴,动作很快。曹乐猛地惊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见是她,眼里全是惊恐。
“别动,”何萍压低声音,“跟大姑走,大姑带你回家。”
曹乐挣扎起来,但何萍已经用绳子捆住了他的手。孩子力气小,根本挣不开。曹斌睡得沉——大概是白天干活太累,居然没醒。
何萍抱起曹乐,孩子很轻,她抱得动。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出堂屋门时,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跄一步,怀里的曹乐闷哼一声。
但她没停,抱着孩子翻过院墙,落到外面的土路上。
何萍抱着曹乐,沿着村路拼命跑。鞋掉了也顾不上,光脚踩在碎石路上,硌得生疼。风在耳边呼啸,怀里孩子在挣扎,呜咽声闷在破布里。
她跑出村子,跑上后山的小路。山路崎岖,她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但她就是不松手。
终于,她跑到半山腰那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屋子很破,门窗都坏了,但还能挡风。她推门进去,把曹乐放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唔……唔……”曹乐还在挣扎,眼泪哗哗地流。
何萍喘着粗气,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她看着曹乐,看着孩子惊恐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愧疚?是疯狂?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扯掉曹乐嘴里的破布。
“大姑……”曹乐的声音在抖,“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何萍的声音也在抖,但努力装得平静,“大姑带你回家。”
“这不是家……”
“这就是家!”何萍突然提高声音,“跟着大姑,就是家!跟着你爸,跟着刘老婆子,算什么?他们才认识你几天?大姑养了你九年!”
“乐乐,”她转回头,声音软下来,“你听大姑说。大姑以前对你不好,大姑错了。大姑改,一定改。你跟大姑回去,咱们好好过,行吗?”
曹乐摇头,摇得很坚决。
何萍的脸沉下来:“为什么不行?刘老婆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刘奶奶对我好。”曹乐小声说,“爸爸也对我好。”
“他们对你好?”何萍笑了,笑声尖利,“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福星!能给他们带来好运!等你没用了,他们就把你扔了,就像大姑当年……”
她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曹乐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福星?”
何萍咬了咬牙,索性说了:“对,福星。村里人都这么说,说刘老婆子家的鸡天天下蛋,小月的病好了,都是因为你在她家。你是福星,谁对你好,谁就有福气。”
曹乐愣住了。他想起那些双黄蛋,想起月月姐突然好转的病,想起村里人看他的眼神。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你看,”何萍凑近些,声音带着诱惑,“他们不是真的对你好,他们是看中你的福气。只有大姑,大姑是你亲大姑,是真心对你好……”
“你不是。”曹乐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要是真心对我好,就不会让我吃剩饭,不会打我,不会抢爸爸寄给我的钱。”
何萍的脸“唰”地白了。
“那些钱……”她想辩解。
“那些钱是爸爸给我的。”曹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清明,“你全都拿走了,一分都没给我。”
“我……”
“你还说刘奶奶和爸爸不是真心对我好。”曹乐继续说,“可是刘奶奶给我馒头,给我鸡蛋,给我暖和的被子。爸爸一回来,就说再也不走了,说要给我一个家。”
他的声音哽住了,但努力说完:“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何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忽然意识到,她输了。
不是输给曹斌,不是输给刘奶奶,是输给了这个九岁的孩子。输给了那些她以为微不足道的好,输给了那些她从未给过的温暖。
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小刀——其实不大,是削水果用的,但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曹乐往后缩了缩。
“别怕,”何萍说,“大姑不伤害你。大姑只要你爸爸一样东西,钱。”
何萍盯着他,“十万块。你爸爸是军人,有津贴,有补助,他拿得出来。你让他拿十万块来赎你,大姑就放你走。”
曹乐摇头:“爸爸没有那么多钱……”
“他一定有!不然他怎么敢说要修房子?怎么敢说要给你好日子?”
“等天亮了,大姑去找你爸爸。别耍花样。否则……”
刀尖又近了一分。
曹乐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睫毛往下掉。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山下的村庄还在沉睡。但刘奶奶家的灯,已经亮了。
曹斌是第一个醒的。
他习惯早起,军营里养成的生物钟。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身边的儿子。
空的。
曹斌心里“咯噔”一下。他坐起来,床上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被子掀开一半,曹乐的那边是凉的。
“乐乐?”他叫了一声。
没回应。
曹斌下床,在屋里找。床底下,柜子后,都没有。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刘婶!”他跑到外屋,“乐乐在您那儿吗?”
刘奶奶也刚醒,正在穿衣服:“没有啊,怎么了?”
“乐乐不见了。”
“有人翻墙进来!”曹斌的声音沉下来。
刘奶奶的脸白了:“何萍……肯定是何萍!”
他跑回刘奶奶家,声音都在抖:“刘婶,何萍可能把乐乐带走了。”
“找!发动全村人找!”
天还没大亮,刘奶奶就敲响了村口那口老钟。“当当当”的钟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惊醒了整个村庄。听刘奶奶说完,都变了脸色。
“快,分头找!后山,河边,玉米地,都找找!”
“曹斌,你别急,孩子丢不了!”
曹斌怎么能不急?他眼睛都红了,像头困兽。九年了,他才刚找回儿子,才刚承诺要给他一个家,现在儿子就不见了。
“何萍可能会去后山。”村长说,“那儿有废弃的屋子,能藏人。”
“我去后山。”曹斌转身就跑。
“等等!”刘奶奶叫住他,“我也去。”
“刘婶,您年纪大了……”
“我认得路!”刘奶奶的拐杖重重一跺,“何萍那混账,我非得亲手抓住她不可!”
一群人往后山去。曹斌跑在最前面,刘奶奶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步子居然不慢。小月也想去,被邻居大婶拉住了。
山路不好走,曹斌却跑得飞快。负重越野,翻山越岭。那时候他想着,练好了本事,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现在,他想保护的人不见了。
半山腰,守林人小屋。
他们找来了。
比她预想的快。
她转身看曹乐。孩子缩在干草堆里,手脚还被绑着,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她。
“他们来了。”何萍说,声音干涩。
曹乐没说话。
何萍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昨天从村里小卖部“借”来的电话,一部老式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她拨了曹斌的号码,昨天在村委会,她偷偷记下了。
电话接通了。
“何萍!”曹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抑着怒火,“乐乐在哪儿?”
“在我这儿。”何萍努力让声音平稳,“想要你儿子,拿十万块钱来。”
那边沉默了一瞬。
“何萍,你别犯糊涂。”曹斌的声音很沉,“把孩子放了,咱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何萍尖叫,“十万!少一分都不行!否则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何萍把手机凑到曹乐嘴边,“说话!让你爸听听你的声音!”
曹乐看着手机,又看看何萍,忽然开口:“爸爸,我没事,你别……”
何萍把手机拿开,冷笑:“听见了?你儿子还活着。但能不能活到明天,就看你了。”
“你在哪儿?”曹斌问。
“后山,守林人小屋。”何萍说,“你一个人来,带钱。要是敢带别人,或者报警,我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挂了电话,何萍靠着墙,喘着气。手在抖,腿也在抖。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绑人,勒索,这是要坐牢的。
但她顾不上了。
要么拿到钱,远走高飞。要么……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看向曹乐。孩子也看着她,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怜悯?
“大姑,”曹乐轻声说,“你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
“闭嘴!”何萍吼他,“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没钱的日子有多难吗?你知道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吗?你知道……”
她忽然停住,眼泪涌上来。
她知道。她都知道。
所以她更不能放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何萍抓起小刀,抵在曹乐脖子上:“别动!”
门开了。
曹斌站在门口,逆着晨光,身影高大得像座山。他手里提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钱带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放了我儿子。”
何萍的手在抖,刀尖离曹乐的脖子只有一寸:“把袋子扔过来。”
曹斌把袋子扔过去。袋子落在干草堆上,散开,里面是……书?废纸?
何萍的脸色变了:“你耍我?”
“我没钱。”曹斌说,“我的钱要留着养儿子,修房子,给他上学。不可能给你。”
“那你就看着他死!”何萍的刀尖往前送了送。
曹乐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他睁开眼,看见父亲动了。快得看不清,像一道影子。下一秒,何萍手里的刀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何萍的手腕被曹斌抓着,整个人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何萍,”曹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得像冰,“你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何萍挣扎着,但曹斌的手像铁钳,她根本挣不开。她看着曹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失望。
就像九年前,她执意要嫁王老八时,哥哥看她的眼神。
“哥……”她忽然哭了,“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
曹斌没松手,只是看着她哭。
“曹乐!”刘奶奶冲过来,解开曹乐身上的绳子,“孩子,没事吧?受伤没有?”
曹乐摇摇头,扑进刘奶奶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何萍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想要点钱,我没想伤害乐乐……真的……”
曹斌松了手。何萍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村长叹了口气:“何萍,你这是犯罪啊。绑架,勒索,够你蹲几年了。”
何萍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空洞:“蹲吧……蹲了也好……反正……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
曹斌没看她。他走到曹乐身边,蹲下来,仔细检查儿子有没有受伤。脖子上有道红印子,是刀尖抵的,没破皮。手上脚上有绳子的勒痕,青紫的。
“疼吗?”曹斌轻声问。
曹乐摇头,又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曹斌把儿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爸爸,”曹乐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别怪大姑……她……她也是没办法……”
曹斌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看向何萍——那个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女人,是他妹妹,亲妹妹。
“村长,”他开口,“何萍……交给法律吧。该怎么判怎么判。”
村长点点头,让人把何萍扶起来。何萍没反抗,任由他们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曹斌一眼,又看了曹乐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悔,有恨,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然后她转回头,走了。
晨光彻底亮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干草堆上,照在散落的废纸上,照在掉在地上的那把小刀上。
刀身反射着光,刺眼得很。
曹斌抱着儿子走出小屋。山下,村庄醒了,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爸爸,”曹乐搂着他的脖子,“咱们回家吗?”
“回家。”曹斌说,“回咱们的家。”
刘奶奶跟在旁边,拄着拐杖,走得很稳。她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很亮。
“曹斌啊,”她说,“房子快修好了吧?”
“明天就能搬回去了。”
“那就好。”刘奶奶点点头,“以后好好过。”
噩梦过去了,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而此刻,山下的村庄里,花母鸡跳出鸡窝,“咯咯哒”叫了一声,下了一个蛋,双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