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无家与收留
曹斌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家乡,老屋,和儿子挤在一张狭窄的木板床上。曹乐还睡着,蜷缩在他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像怕他半夜消失。
曹斌轻轻坐起来,没惊动孩子。晨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屋里的一切都蒙着层灰蒙蒙的色调。他环顾四周:墙壁斑驳,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家具很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地上有扫过的痕迹,但角落还积着厚厚的灰。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家。
父亲在世时,家里虽然简朴,却总是干净的。母亲会在窗台上养几盆花草,春天开碎碎的小白花。墙上会贴年画,关公或者胖娃娃。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和破败。
曹斌轻轻下床,穿上鞋。他走到堂屋,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冷冽,带着枯草和露水的味道。院子里的景象比昨晚看得更清楚:枣树确实病恹恹的,叶子黄了大半;鸡窝虽然修好了,但篱笆墙塌了一段;墙角那堆酒瓶像座小山,在晨光里泛着浑浊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先从酒瓶开始。曹斌找了个破麻袋,把空酒瓶一个个捡进去。瓶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捡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曹乐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爸爸?”
“吵醒你了?”曹斌直起身,“再去睡会儿,还早。”
曹乐摇摇头,走过来帮忙。孩子的手小,一次只能拿两个瓶子,但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放进麻袋。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有瓶子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鸡鸣。
太阳完全升起时,酒瓶堆清理干净了。曹斌把麻袋拖到院门口,准备等会儿找人处理。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这些年在实验室待久了,体力活干得少,腰有点吃不消。
“爸爸,你累吗?”曹乐问。
“不累。”曹斌笑笑,“饿了吧?爸爸做饭去。”
灶房更乱。灶台上积着厚厚的油垢,锅碗瓢盆胡乱堆着,有些碗沿都缺口了。米缸见底,只有薄薄一层糙米。盐罐子倒是有盐,但掺了杂质,灰扑扑的。
曹斌皱了皱眉。他从行李里翻出些粮票和钱——这些年他虽然不能回家,但津贴都攒着,加上任务结束后的补助,手头还算宽裕。
“乐乐,爸爸去镇上买点东西。”他说,“你在家等着,别乱跑。”
“我也去。”曹乐立刻说。
曹斌犹豫了一下。他本想把孩子留在相对安全的家里,但看着曹乐眼里的不安,还是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锁门时,曹斌才发现门锁早就坏了,只能用根铁丝别着。他记下这个,准备回头换把新锁。
去镇上的路不远,三公里。父子俩沿着土路走,曹斌放慢脚步,配合儿子的步子。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远远地就避开目光,匆匆走过。
“他们为什么躲着我们?”曹乐小声问。
曹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爸爸九年没回来,他们不知道怎么跟爸爸说话。”
“可是刘奶奶就不躲。”
“刘奶奶是好人。”曹斌摸摸儿子的头,“咱们要记住谁对咱们好。”
镇子刚醒。供销社刚开门,售货员打着哈欠卸门板。曹斌走进去,买了米、面、油、盐,又买了几个碗盘,一把新锁。看见货架上有水果糖,他顿了顿,买了两毛钱的。
“给。”他把糖纸包递给曹乐。
曹乐接过来,眼睛亮了:“糖?”
“嗯。不过现在不能吃,吃了牙疼。”
曹乐点点头,把糖小心地装进口袋,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糖块的形状。
买完东西,曹斌又去了趟邮局。他出示证件,查询了这些年汇款的记录。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着厚厚的登记簿,一页页找。
“何萍……何萍……”他喃喃着,手指划过一行行字,“在这儿。从一九六五年三月开始,每月二十号,汇款金额十五元。收款人何萍,签收。”
他一页页翻过去,每个月都有记录。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十月二十号。
“一共是……七十二个月,一千零八十元。”工作人员抬头看曹斌,“您要报案吗?”
曹斌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他不需要报案。这笔钱,他已经决定不要了。就当……就当给何萍这九年的补偿。虽然这补偿,比起她给曹乐带来的伤害,微不足道。
但从今往后,两清了。
走出邮局,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曹斌背着采购的东西,曹乐跟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糖。
“爸爸,”曹乐忽然问,“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嗯。”曹斌说,“把房子修修,好好过日子。”
“那……大姑她……”
“她会搬走的。”曹斌的声音很平静,“村里会给她安排住处。”
曹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走路,小眉头皱着,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回到村里,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外围了一群人。曹斌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人群中间,何萍坐在她带来的两个包袱上,正哭哭啼啼地跟村长说话。
“……我怎么活啊!房子没了,男人被抓了,我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村长一脸无奈:“不是说了嘛,村里先给你找个地方住……”
“住哪儿?住牛棚吗?”何萍抹着眼泪,“我一个女人家,没个住处,还不让人欺负死?”
曹斌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何萍看见他,哭声停了停,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何萍,”曹斌放下背上的东西,“村长给你安排了住处?”
“安排什么呀!”何萍又哭起来,“就村东头那个放杂物的破屋,漏风漏雨的,怎么住人!”
村长叹口气:“曹斌,不是我不尽心。村里确实没空房子了,那间杂物屋收拾收拾还能住……”
“我不去!”何萍尖叫,“要我去住那种地方,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了。
“何萍,你差不多得了。你哥给你钱住九年,还不够意思?”
“就是,王老八打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
何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忽然站起来,扑向曹乐:“乐乐!你帮大姑说句话!你忍心看大姑流落街头吗?”
曹乐吓得后退一步,躲到父亲身后。曹斌伸手护住儿子,盯着何萍:“何萍,别吓着孩子。”
“我吓他?”何萍笑了,笑声凄厉,“我养他九年,现在他攀上高枝了,就不要我这个大姑了!曹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曹乐抓紧父亲的衣服,小声说:“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跟村长说,让你大姑住家里!咱们还是一家人!”
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曹乐。孩子的脸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曹斌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何萍,你要不要脸?”
刘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铁青。她身后跟着小月,小姑娘怯生生地拉着奶奶的衣角。
“刘婶,这没您的事……”何萍的声音弱了些。
“怎么没我的事?”刘奶奶走到她面前,“我昨天才跟你说过,孩子不是物件,不是你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现在你哥回来了,房子要收回了,你又来闹?你当曹乐是什么?你的救命稻草?”
“我……”
“你什么你!”刘奶奶的拐杖重重跺在地上,“何萍,我告诉你,人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你虐待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你私吞汇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现在哭穷卖惨,晚了!”
何萍被骂得说不出话,只是哭。但这次,周围没人同情她了。
村长趁机说:“何萍,你先去杂物屋住下。等王老八的事处理完了,你们再想办法。”
“我不去……”何萍还在挣扎。
“不去也得去!”村长的声音严厉起来,“你要再闹,村里就不管你了!”
何萍终于不说话了。她蹲下来,抱住那两个包袱,肩膀一抽一抽的。
村长叫了两个村民,帮她把东西搬走。何萍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曹斌一眼,又看了曹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曹乐看不懂。
人群渐渐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曹斌父子,和刘奶奶祖孙。
“曹斌啊,”刘奶奶叹了口气,“你别怪村长,村里确实难。”
“我明白。”曹斌点点头,“谢谢您刚才帮忙说话。”
“我不是帮你说话,我是帮理。”刘奶奶摆摆手,看看破败的院子,“这房子……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能住人。”
曹斌苦笑:“是得收拾。我准备今天先修修屋顶,听说有几处漏雨。”
刘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收拾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几天,你们爷俩住哪儿?”
曹斌愣了愣。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昨晚是凑合了一夜,但长远看……
“要不这样,”刘奶奶说,“先住我那儿。我那屋虽然小,但收拾收拾还能挤下。”
“不用了刘婶,”曹斌连忙说,“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刘奶奶瞪他一眼,“孩子住得,你住不得?再说了,曹乐跟我家月月玩得好,两个孩子做个伴。”
曹斌还在犹豫,曹乐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我想跟月月姐玩。”
孩子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曹斌心里一软。他知道,儿子对这个“家”其实很陌生,甚至可能有些害怕——这里有过太多不好的记忆。
“那就……麻烦刘婶了。”他终于说,“等我收拾好房子,马上搬回来。”
“不急。”刘奶奶摆摆手,“慢慢收拾,弄好了再搬。走,先过去吃早饭,你们爷俩肯定还没吃。”
刘奶奶家离得不远,隔了两条巷子。院子比曹家小些,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菜畦里的白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鸡窝在墙角,花母鸡正带着小鸡散步,看见生人也不怕,歪着头看。
堂屋里,小月已经摆好了碗筷。玉米粥,窝窝头,一小碟咸菜,还有昨天曹乐留给她的那个肉包子,她没舍得吃,也摆在桌上。
“吃吧,别客气。”刘奶奶坐下,给曹斌盛了碗粥。
曹斌道了谢,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很香。曹乐坐在小月旁边,两个孩子小声说着话。
“乐乐,你爸爸好高啊。”小月说。
“嗯。”曹乐点点头,“我爸爸是军人。”
“军人是不是特别厉害?”
“特别厉害。”
曹斌听着孩子们的对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在一个陌生却温暖的屋檐下,听着儿子用骄傲的语气说“我爸爸是军人”。
吃完饭,曹斌坚持要帮忙洗碗。刘奶奶没拦着,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择菜,一边跟他说村里的事。
“……何萍这些年,唉,也是自己作的。王老八不是好东西,可她一开始非要嫁,谁劝都不听。后来生了孩子,孩子也没保住,人就越来越偏……”
曹斌沉默地听着。他记得何萍小时候,是个爱笑的姑娘,扎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后面“哥哥哥哥”地叫。是什么时候变的?是父母去世后?还是嫁了王老八之后?
“曹乐这孩子,命苦,但也懂事。”刘奶奶继续说,“在你家那些年,吃了不少苦,可从来没听他说过谁不好。有时候我看不过去,说他两句,他还替他大姑说话,说‘大姑也不容易’。”
曹斌的手顿了顿。他转头看向院子里——曹乐和小月正在喂鸡,两个孩子蹲在鸡窝边,小心翼翼地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阳光照在曹乐脸上,孩子笑得很开心,嘴角咧得大大的。
那是他昨晚到今天,第一次看见儿子这样笑。
“刘婶,”曹斌轻声说,“谢谢您照顾乐乐。我……我这当父亲的,不称职。”
“现在回来就好。”刘奶奶说,“孩子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
洗完碗,曹斌说要去收拾房子。曹乐立刻跑过来:“我也去。”
“你在刘奶奶家玩吧,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我要去。”曹乐坚持,“我能帮忙。”
曹斌看看儿子,点点头:“好,一起去。”
父子俩又回到老屋。曹斌爬上屋顶检查,果然有好几处瓦片碎了,得换。他从杂物间找出梯子,又去村里找人买了些新瓦片。曹乐在下面递东西,小手举得高高的,很认真。
干活到中午,屋顶补好了两处。曹斌下来,拍拍身上的灰:“歇会儿,下午再弄。”
曹乐递过来一碗水——是他从刘奶奶家带来的。曹斌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摸摸儿子的头:“累不累?”
“不累。”曹乐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能把房子都修好?”
“快了。”曹斌说,“再有两三天,就能住了。”
“那……咱们能种点花吗?”曹乐小声问,“像刘奶奶家那样。”
“能。”曹斌笑了,“种什么花?”
“种太阳花。”曹乐说,“月月姐说,太阳花最好养,给点阳光就开花。”
“好,就种太阳花。”
午饭是在刘奶奶家吃的。吃完饭,曹斌继续去修房子,曹乐被小月拉着去写作业——其实主要是小月写,曹乐在旁边看。他已经很久没上学了,何萍说“上学没用,还不如在家干活”。
“乐乐,你认字吗?”小月问。
曹乐摇摇头。
“我教你。”小月翻开课本,“你看,这个字念‘人’,一个人的人……”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两个孩子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声音轻轻的。
刘奶奶坐在门口做针线活,偶尔抬头看看屋里,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傍晚,曹斌回来了,身上又是灰又是土,但眼睛里有光。
“屋顶补好了,明天修修墙,后天就能搬回来了。”
“急什么。”刘奶奶说,“多住几天,等彻底弄好了再搬。”
“已经够麻烦您了。”
“不麻烦。”刘奶奶看看曹乐,“孩子在这儿,家里热闹。”
晚饭后,曹斌带曹乐去院子里洗漱。水是井里打的,很凉。曹乐冻得一哆嗦,但还是乖乖洗了脸。曹斌用毛巾给他擦干,动作很轻。
“爸爸,”曹乐忽然问,“咱们以后就住刘奶奶家隔壁了吗?”
“嗯。”
“那我能天天来找月月姐玩吗?”
“能。”曹斌说,“只要不耽误刘奶奶家的事。”
“我不会的。”曹乐认真地说,“我会帮刘奶奶干活。”
夜里,父子俩还是挤在刘奶奶家那张小床上。曹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曹斌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九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却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还得寄人篱下。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踏实感。因为儿子在身边,睡得安稳。因为隔壁屋里,有善良的老人和孩子。因为这个小小的院落,在深秋的夜晚里,透着温暖的光。
他侧过身,看着儿子的睡颜。曹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
曹斌轻轻拨开儿子额前的头发,低声说:“乐乐,爸爸以后一定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夜风带着寒意,但屋里很暖。
而在村东头的杂物屋里,何萍蜷缩在破木板床上,盖着一条薄毯,冻得瑟瑟发抖。屋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年的事。好的,坏的,悔的,恨的。
最后,所有的思绪都落在一个念头上:如果曹乐真的是福星,那她这些年,岂不是把福气亲手推出去了?
如果……如果她能再有一次机会……
何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有股霉味,熏得她想吐。但她没动,就那么趴着,直到眼泪把毯子浸湿了一小块。
夜还很长。
长得足够让人在悔恨里辗转反侧,也长得足够让人在心里,埋下更深的执念。
但无论如何,这个夜晚,总有人安稳入睡,总有人在守护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就像刘奶奶家屋里,那盏一直亮到很晚的油灯。
就像曹斌放在儿子枕边的那把糖。
就像曹乐在梦里,轻轻喊出的那声“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