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反噬入险境
与裴砚决裂后的画心坊,彻底没了往日的烟火气。连绵秋雨虽歇,秋霜却覆满青石板,画心坊的门终日紧闭,窗棂上的羊角灯再也没在夜里亮起,连坊前的兰草,都因无人照料,添了几分萧瑟。
苏折枝彻底闭门谢客。她褪去了从前的素白襦裙,常着一身浅碧色软缎长裙,裙身绣着极淡的缠枝莲暗纹,宽袖收腰,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周身的清冷更甚从前。她整日守在那半幅烧焦的苏家残画前,不言不语,不绘一笔,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冰与沉郁,昔日为旁人解执念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满心的仇怨与戒备。
阿糯看着她日渐消沉,满心心疼却不敢多言,只能日日守在坊内,陪着她熬过这难熬的时日。苏折枝不愿再提及裴砚,可每每夜深人静,那日秋雨里的决绝逐客、老琴师溅在她衣上的鲜血、裴砚落寞离去的背影,总会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搅得她心神不宁。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裴砚是仇人之血,两人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挥之不去。
这般沉寂,不过旬日,京中便再起惊天风波。
城南一处老旧宅院,忽生异事。宅院内数十户百姓,一夜之间尽数被噩梦缠缚,夜夜梦见厉鬼索命,不过三日,便尽数变得疯疯癫癫,有的撞墙自残,有的胡言乱语,性命垂危。大理寺接案后,裴砚亲往查探,遍寻痕迹,却无任何邪祟作祟的迹象,仵作查验、术士施法,全都无果,眼看着百姓性命危在旦夕,整个大理寺都束手无策。
裴砚站在宅院门前,望着院内疯癫哭喊的百姓,眸色沉如寒潭。他一眼便看穿,这是针对苏折枝的圈套,是魏庸布下的死局——故意用百姓性命要挟,逼苏折枝出手,再借机将她定罪,斩草除根。他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踏入画心坊,只能在西巷口徘徊数次,终究还是止步。
万般无奈之下,沈辞匆匆赶往画心坊。
竹门前,沈辞一身青衫,面色焦灼,没有丝毫官差的架子,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直,一跪便是整整两个时辰。秋阳毒辣,晒得他额头渗满冷汗,他却纹丝不动,声声恳切,朝着坊内高声恳求:“苏坊主,求您出手救救城南的百姓吧!他们都是无辜之人,再耽搁下去,全都性命不保!下官知道,您与裴大人有隔阂,可百姓无辜,求您发发慈悲!”
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寂静的西巷,传入画心坊内。
苏折枝坐在榻上,指尖紧紧攥着裙角,浅碧色的衣料被攥出层层褶皱。她怎会不知这是陷阱?苏家旧部能找来,魏庸怕是早已盯上她的身份,此番故意制造执念诡案,就是算准了她心软,逼她动用画心术,再借机将她扣上妖术惑众的罪名,彻底除掉她这个苏家余孽。
她与裴砚已然决裂,自身安危尚且难保,本该冷眼旁观,置之不理。可耳边一遍遍响起沈辞的恳求,脑海中浮现出无辜百姓饱受折磨、命悬一线的模样,她的心,终究还是软了。
她修画心术,本就是为解世间执念,救苦救难,纵使自身深陷血海深仇,纵使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数十条无辜性命,沦为权谋斗争的牺牲品。
“小姐,不可去!”阿糯急得红了眼眶,死死拉住她的衣袖,“这明明是魏庸的圈套,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苏家只剩你一个人了,你不能有事啊!”
苏折枝缓缓抬眸,眼底的寒冰裂开一丝缝隙,透着难以言说的坚定。她轻轻拨开阿糯的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百姓无辜,我不能见死不救。放心,我会小心。”
她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浅碧长裙,没有带多余的物件,只取了那支常用的紫毫笔,转身推开了紧闭多日的坊门。
门外的沈辞见她出来,喜出望外,重重叩首:“多谢苏坊主!多谢苏坊主!”
苏折枝没有看他,只是抬眸望向城南的方向,眸色沉冷,迈步向前。她知道,这一去,便是万丈深渊,可她别无选择。
她不知,在她踏出坊门的那一刻,巷口的拐角处,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现身。裴砚望着她浅碧色的背影,眸底满是担忧与焦灼,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一路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城南宅院,刚一靠近,便有一股浓重的阴戾之气扑面而来。院内草木枯黄,死气沉沉,疯癫的哭喊、嘶吼声此起彼伏,入耳惊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惧,让人喘不过气。
苏折枝步入宅院,目光扫过那些神志不清的百姓,眉头紧蹙。她循着执念的气息,一步步走到宅院正厅,一眼便看到了端坐于主位的老者。
老者身着官府,面色惊恐,浑身颤抖,正是当年参与抄斩苏家的六品官员赵谦。当年他助纣为虐,跟着魏庸残害苏家满门,三十年来,日日活在恐惧之中,生怕遭到报应。这份深埋心底三十载的恐惧,被魏庸暗中催动,化作极强的执念,蔓延至整个宅院,连累了所有无辜百姓。
“是你……”苏折枝看着赵谦,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恨意,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血海深仇近在眼前,可看着满院受苦的百姓,她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此刻不是报仇之时,救人才是重中之重。
她命人在正厅中央铺好宣纸,亲自研磨。松烟墨香缓缓散开,却丝毫冲不散院内的阴戾之气。这股执念,是三十载的恐惧与罪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暴戾,强行绘制执念相,必然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反噬,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苏折枝没有丝毫迟疑,执起紫毫笔,蘸满浓墨,笔尖稳稳落在宣纸上。
她闭眸一瞬,强行侵入赵谦的执念之中,瞬间,无数血腥画面涌入脑海——苏家被烧的府邸、满地的鲜血、哀嚎的族人、赵谦手持屠刀的狰狞、魏庸冷漠的指令……滔天的恐惧与罪孽之气,疯狂朝着她席卷而来,狠狠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脸色骤然惨白,额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浅碧色的裙袖被冷汗浸湿,贴在手臂上。可她手中的笔却没有停,手腕稳如磐石,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勾勒出赵谦心底的恐惧:漫天火光中的苏家亡魂,一个个浑身是血,朝着他步步紧逼,赵谦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满脸绝望,那是他三十年日夜不停的梦魇。
每多画一笔,反噬便重一分。
五脏六腑仿佛被狠狠撕扯,剧痛席卷全身,喉咙处的腥甜翻涌不止,浑身冰冷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飞速消散,身体早已到达极限,可看着窗外痛苦挣扎的百姓,她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坚持到底,笔尖依旧不停。
裴砚隐在廊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紧紧揪起,眸底满是心疼与焦急,却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生怕打乱她的心神,让她遭遇更大的危险。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执念相彻底绘成。
宣纸上的恐惧执念,栩栩如生,扑面而来。苏折枝缓缓放下笔,刚想开口点破执念,体内的反噬彻底爆发。
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她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径直喷溅在宣纸上,染红了整幅画作。她身子猛地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紧紧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怀抱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却又无比安稳有力,是裴砚。
裴砚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揽入怀中。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浅碧色的裙角沾着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昏死得毫无知觉。他紧紧抱着她,指尖都在颤抖,满心的后怕与心疼翻涌,低头看着她虚弱的模样,眸底是化不开的痛楚与自责。
满院的执念戾气,随着画中的执念,渐渐消散,疯癫的百姓渐渐平静下来,缓缓恢复了神志,那薛谦也因那深深的执念消散而咽了气。
可怀中人,却依旧紧闭双眼,毫无动静。
裴砚抱着苏折枝,紧紧将她护在怀里,不顾周遭众人的目光,迈步朝着院外走去,步伐急促又沉稳。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凉,他低头看着怀中昏死的女子,眸底满是坚定: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身陷险境。浅碧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沾着的血迹刺目惊心。两个早已决裂的人,在这场精心布置的险局中,再次紧紧相拥,而横在他们之间的恩怨与宿命,依旧沉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