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尘封的真相
画心坊内的气息,是淡淡的药香混着松烟墨味,绵长又清苦。
苏折枝是在一阵绵长的困倦中醒来的,眼皮重如坠铅,缓缓掀开时,入目是熟悉的床幔,素色纱帐垂落,滤去窗外刺眼的秋阳,只余下柔和的微光。周身筋骨传来阵阵酸软,五脏六腑依旧隐隐作痛,那是强行催动画心术、遭遇极致反噬留下的苦楚。
她愣怔片刻,昏死前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城南宅院的漫天戾气,赵谦心底的滔天恐惧,喷在画纸上的滚烫鲜血,还有最后落入的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是裴砚。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绷紧了身子,眼底刚散去的迷蒙,瞬间被冰冷的戒备取代。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动作刚起,身旁便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别动,你身子还很虚弱。”
苏折枝转头望去,只见床榻旁的木椅上,裴砚正坐在那里。
他早已没了往日大理寺卿的整洁利落,玄色锦袍褶皱不堪,领口微敞,墨发凌乱地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沉冷锐利的眼眸,此刻满是疲惫与干涩,唇色也泛着干裂。
他就守在这里,一动不动,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日,他未曾离开画心坊半步,遣退了周遭所有人,亲自为她煎药、喂水,遍寻京中名医,拿着药方彻夜守在药炉旁,一遍遍熬煮滋补安神的汤药,一点点喂她服下。怕她昏迷中掀被着凉,他整夜整夜坐在榻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怕她反噬之力发作,气息涣散,他一遍遍请医施针,亲手为她掖好被角,连合眼都不敢。
阿糯看在眼里,满心复杂,却也未曾阻拦。她看得清楚,这位冷面的裴大人,对自家小姐,早不是当初那般模样。
苏折枝看着他这般憔悴模样,心头莫名一涩,可随即想起老琴师的遗言,想起苏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刚软下来的心绪,再次被寒冰覆盖。她冷着脸,别开视线,声音干涩沙哑,满是疏离:“裴大人为何还在这里?画心坊不欢迎你,还请离开。”
她的语气冰冷,没有丝毫转圜,仿佛眼前之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裴砚没有动,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沉重,带着满心的疼惜与愧疚。他早知道,说出真相前,她不会给自己半点好脸色,可他放心不下,哪怕被她冷眼相对,也一定要守着她醒来。
“我不会走。”裴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在我把所有真相告诉你之前,我不会走。”
苏折枝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盛满怒意,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浅碧色的裙袖随之绷紧:“真相?裴大人还有什么真相可说?当年奉旨抄斩苏家的是你父亲,你我本就是仇人,不必再虚与委蛇!”
“我父亲,从未真正害过苏家。”
裴砚的一句话,让苏折枝浑身一僵,眼底的怒火骤然顿住,满是不可置信。
不等她开口,裴砚缓缓起身,从身旁的木盒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还有一封封好的、泛黄的书信,郑重地递到她面前。那封书信,信封上是苍劲的字迹,早已被岁月浸染得微微发脆,是裴家家书。
“这是我父亲裴骁的遗书,还有我三年来暗中追查到的关于苏家灭门案的所有证据,你自己看看。”
苏折枝看着那封遗书,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波澜。她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接过遗书与那叠证据,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竟有些不稳。
她先拆开那封遗书,泛黄的信纸展开,裴砚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沉重又无奈,看得她浑身颤抖,眼眶渐渐泛红。
裴骁在旁边一字一句的说着:“当年魏庸权倾朝野,苏老通过画心看见了他的狼子野心,他便因此构陷苏家通敌叛国,伪造无数假证据,以此蒙蔽圣听,圣旨下达,命我父亲全权负责抄斩苏家,君命难违,抗旨便是满门抄斩。我父亲深知苏家是被冤枉的,却也不能公然抗旨,你父亲当年也知晓背后之人,二人便暗中布局,表面奉旨行事,暗中偷偷放走了大批苏家旧部,将老弱妇孺也尽数遣散,却也没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父亲临终之时将你托付于我父亲,此后暗中收集魏庸构陷苏家的所有罪证,一一封存。也一直在默默寻你,他深知魏庸心狠手辣,自己恐遭灭口,临终前特意留下遗书,反复嘱咐我,日后一定要查清真相,找到苏家遗孤,为苏家满门翻案,还苏家一个清白。”
而那叠证据,桩桩件件,全是魏庸伪造通敌书信、收买官员、栽赃陷害的铁证,每一页都盖着相关证人的手印,清晰明了,不容辩驳。
裴砚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声音低沉,又缓缓道出所有隐情:“我接手大理寺后,第一件事就是暗中重查苏家旧案,顺着父亲留下的线索,一点点收集魏庸的罪证。我接近你,起初只是想确认你的身份,确认身份后我便只想想护你周全,可这些时日相处的越久,我越不想只是单单的护你周全。那日射杀老琴师的刺客,也根本不是我裴家的人,是魏庸的手下,他怕是知晓那老琴师的身份,那日便杀人灭口,如今怕是连你的身份也有所察觉,他就是要故意挑拨你我关系,让我们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利,彻底斩除你这个苏家余孽。”
“我从未想过害你,一丝一毫都没有。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弥补不了你这三年隐姓埋名、背负血海深仇的苦楚,可我从未停止过为苏家翻案的努力,我答应过父亲,也……不想让你再活在仇恨与误会之中。”
他的声音满是愧疚与真诚,眼底的血丝与疲惫,全是这三日不眠不休的守护,也饱含这三年暗中查案的艰辛。
苏折枝握着遗书的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白,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
原来,所有的一切,一直都是那魏庸的阴谋;裴家也从未真正加害苏家,更是暗中护下了苏家最后的生机;原来,她一直恨错了人,一直误会了那个默默帮助自己的人。
三年来,她隐姓埋名,日日活在痛苦与仇恨之中,守着画心坊,步步为营,只为在合适时机给苏家满门报仇雪恨。她与裴砚并肩查案,心底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生出别样情愫,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却在不知真相下,亲手斩断所有牵绊,对他冷言冷语,将他拒之千里。
可到头来,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挑拨,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泛黄的遗书上,晕开点点墨迹。她看着遗书上的字字切切,看着那一件件铁证,想起这数月来的并肩相伴、危难时刻不顾一切的出手、三日三夜不离不弃的守候,心底的寒冰渐渐融化,愧疚、委屈、释然、心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再也没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满心的苦楚与懊悔。
裴砚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生疼,他缓缓上前,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榻边,轻声道:“我怕你不信,怕你更恨我,我想等拿到所有铁证,等能真正为苏家翻案的那一天,再告诉你一切。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让你独自背负了这么多苦难。”
阳光透过纱帐,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画心坊内的药香依旧,却再也没了往日的疏离与戾气,只剩下满心的释然与温情。
苏折枝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憔悴却满眼真诚的男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坚定,所有的误会、隔阂、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横在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原是一场阴谋;彼此的疏离与对立,全是一场挑拨。
她错怪了他,而他,始终未曾放弃护她、未曾放弃为苏家昭雪。
泪水依旧滑落,却不再是痛苦与恨意,而是委屈后的释然,是误会解开后的动容。裴砚轻轻抬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这一次,苏折枝没有躲闪。
窗外秋风吹过,拂动窗棂上的纱幔,画心坊的松烟墨香与药香交织,萦绕在两人之间。那些曾经隔着的山海、横生的恩怨,终于在真相大白的这一刻,尽数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