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生死共相随
残秋夜色浓如泼墨,寒雾裹着西风漫过京城西巷,青石板与屋瓦被浸得冰凉。白日百姓围堵的狼藉未清,门板污渍、地上残火把,在檐下昏黄灯笼光里透着满目萧索。
苏折枝端坐画案前,一身素色裙衫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白日她当众戳破魏庸煽动民心的诡计,便料定这老奸巨猾的丞相一计落空,定会恼羞成怒,派出顶尖死士夜袭斩草除根。她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早已悄悄做好万全防备:将屋内桌椅画架挪至易守难攻的位置,窗沿撒上细碎滑石粉预警,指尖暗藏催动画心术的墨粉,手边换上精钢所制笔刃,甚至把后巷逃生路线熟记于心,静等杀机上门。
阿糯守在身侧,攥着苏折枝递来的短刃,眼底虽有担忧,却也强作镇定:“小姐,沈辞大人还在设法营救裴大人,我们当真要在此死守?”
苏折枝指尖轻拂袖间父亲遗留的半幅残画,眉眼冷定从容,声音压得极低:“魏庸布下天罗地网,逃,只会半路遭截。我自有应对之法,你只需待在我身后,切勿贸然行动。”话音刚落,窗沿滑石粉轻响,她眸光骤然一沉,杀机已然降临。
三道淬着毒的短箭破空而至,直直射破门纸,狠狠钉在身后梁柱上,箭尾嗡嗡震颤,森冷毒光在灯下格外刺眼,瞬间撕破深夜静谧。
数道黑衣蒙面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身形利落迅猛,手握薄刃弯刀,周身裹着久经杀戮的凛冽戾气,正是魏庸耗费数十年豢养的顶尖死士。他们不言不语,眼神死死锁定苏折枝,瞬间合围而上,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全然是不留活口的绝杀之势。
苏折枝身姿轻盈,借着提前排布的桌椅画架掩护,灵巧避开首轮攻势,素白裙袂在灯下翩然翻飞。她虽不善拳脚搏斗,却凭着画心术练就的敏锐感知,一次次躲开致命刀锋,指尖凝墨,伺机催动术法。死士攻势愈发猛烈,两人正面牵制,一人绕后突袭,妄图速战速决。
她侧身闪避,精钢笔刃与弯刀轰然相撞,迸出点点火星,力道之差让她连连后退,掌心被震得发麻,唇角泛起一丝淡红。死士抓住这一瞬破绽,弯刀凌空劈下,裹挟着刺骨杀气,直逼她脖颈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巨响,画心坊厚重木门被蛮力狠狠踹开,木屑飞溅。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雷破雾般闯入,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凛冽煞气瞬间压过满屋死士——是裴砚。
他被软禁在府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忧苏折枝的安危,根本无法坐以待毙。趁看守禁军换岗间隙,一路避开眼线,疾驰赶往画心坊。玄色常服沿途被划破数道口子,发丝微乱,额间覆着薄汗,俊朗冷冽的面庞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慌恐,那双素来沉凝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只映着苏折枝的身影。
眼见弯刀即将落下,裴砚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是凭着本能纵身掠至,长臂一伸将苏折枝狠狠拽入怀中,转身用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硬生生接下这致命一刀。
“噗嗤”一声,刀锋入肉的沉闷声响刺耳至极,锋利刀刃深深没入血肉,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料,在后背晕开一大片刺目猩红,顺着衣摆缓缓滴落。苏折枝僵在他滚烫的怀里,鼻尖骤然被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与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包裹,浑身血液仿瞬间凝固,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后背,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血迹。
“裴砚……”她声音发颤,眼眶瞬间泛红,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裴砚闷哼一声,喉间涌上浓烈腥甜,却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低头看向她时,眼底所有凌厉尽数化作温柔安稳,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别怕,我来了。我说过,会护你周全,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他轻轻推开苏折枝,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赤手空拳迎向数名悍不畏死的死士。腰间绣春刀早已被收缴,他便以拳为刃、以腿为枪,招招都是军中浴血而生的搏命杀招,凌厉狠绝,不留半分余地。可这些死士早已被彻底洗脑,不计生死,攻势愈发疯狂,缠斗间,角落里一名死士悄然搭箭,一支淬毒暗箭悄无声息射向他后心。
“小心身后!”苏折枝失声惊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裴砚闻声回身格挡,可箭速太快,箭尖终究擦过他肋下,再次刺入血肉,幽蓝剧毒顺着血脉飞速蔓延。他身形猛地一晃,面色骤然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丝丝血迹,却依旧挺立在苏折枝身前,半步不退,用自己的身躯筑起最坚固的屏障,将所有杀机隔绝在外。
望着他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的染血背影,苏折枝心口剧痛难当,十余年的孤苦复仇路,她独自扛下所有伤痛,从未有人这般以命相护,从未有人把她的性命看得比自身更重。眼前这个男人,为她冲破软禁、身受重伤、身中剧毒,早已倾尽一切。她眼底最后一丝清冷被决绝取代,再无半分保留,猛地咬破指尖,殷红鲜血渗出,以自身精血为墨,以灵识为引,指尖凌空急速勾画。
周身松烟墨香骤然浓烈,画心术全力催动,无形之力直刺每一名死士心底最深的恐惧梦魇。刹那间,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画坊,死士们双目赤红、神情癫狂,仿佛看见毕生最恐怖的幻象,竟齐齐举刀互砍,自相残杀,不过片刻,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半分气息。
绝杀术法使出的瞬间,狂暴反噬如海啸般席卷苏折枝四肢百骸,经脉寸寸欲裂,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素白裙衫上,晕开大片凄艳红梅,身体软软倒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已然油尽灯枯。
“折枝!”裴砚目眦欲裂,不顾身上重伤与体内疯狂蔓延的剧毒,踉跄着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力道大得生怕她就此消散。怀中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间不断溢出血丝,指尖冰凉彻骨,连呼吸都轻得难以察觉。
裴砚心如刀绞,他比谁都清楚,以精血多次强行催动画心术的反噬,唯有裴家历代相传的禁术,能以自身精血与半生修为为引,将她体内的致命反噬与残存剧毒,尽数转嫁到自己身上,方可救她一命。可此术一出,他轻则修为尽废、终身病痛,重则当场殒命。
但他没有半分迟疑,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阿糯,退后。”他声音沙哑决绝,小心翼翼将苏折枝放在软榻上,不顾阿糯的哭求阻拦,盘膝坐于榻前,闭目全力催动家族禁术。
鲜血从他嘴角、鼻端不断涌出,顺着下颌、脖颈滴落,落在苏折枝苍白的手背上,温热而刺眼。他以自身血脉为引,强行将她体内的致命反噬与剧毒,一丝不剩地抽离转嫁,经脉断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他却死死咬牙,一声不吭,深邃眼眸一刻不离她的脸庞,眼底满是偏执的温柔与倾尽一切的珍视。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再也支撑不住,俯身轻轻倒在榻边,可指尖,仍死死攥着苏折枝的手,不肯松开半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染血的脸颊,唇瓣轻贴她耳畔,声音微弱却字字铿锵:“折枝,我以裴氏血脉起誓,此生护你周全,生死不离,绝不相负。”
话音落下,他彻底昏死过去,可指节依旧紧绷,握着她的手从未放松。
软榻上的苏折枝,面色渐渐泛起浅淡血色,呼吸平稳下来,狂暴的反噬之痛尽数消散。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浑身浴血、昏死在旁的裴砚。他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无措,可那只手,还紧紧握着自己,温热的血迹烫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泪水瞬间决堤,从她素来清冷的眸中汹涌滑落。她这一生,背负苏家血海深仇,独自行走于黑暗边缘,从未想过,这世间会有一人,愿为她以命换命,许她生死相随。
窗外寒雾渐散,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光穿过窗棂,照亮狼藉遍地、血迹斑斑的画心坊。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满地血腥,掩不住心底滚烫情意;生死一线,系住了此生不渝的牵绊。
从前她孤身一人,只为沉冤得雪;从今往后,她有他生死与共,复仇路上,亦有了满心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