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记忆的裂痕
云念晚开始做梦了。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而是越来越清晰的、像刀子一样锋利的梦。梦里有人说话,有火光,有血,有哭声。她看不清楚那些人的脸,但能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情绪——愤怒、绝望、被背叛的痛楚。
她每次都在最激烈的时候惊醒,醒来时枕头是湿的,脸上全是泪。
起初她没太在意。苏婉清说失忆的人偶尔会做奇怪的梦,是脑子在自我修复,不用太担心。云念晚信了。可连着三天做同一个梦,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梦里的场景是固定的。一个昏暗的房间,烛火摇曳,床上躺着一个人,满身是血。她跪在床边,握着那个人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身后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沈临渊。
因为她在梦里对着那个人喊了一句话。
“沈临渊,我恨你。”
她是被自己这句话吓醒的。
醒来之后,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窗外的天还没有亮,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发抖的双手上。她把被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她恨沈临渊?她为什么要恨沈临渊?
那个每天给她做早饭、陪她散步、在她额头上落下轻吻的沈临渊?那个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的沈临渊?那个在她问他“我们以前关系好吗”时,沉默了很久才点头的沈临渊?
她为什么要恨他?
那天早上,沈临渊照例来送早饭。今天的粥是红枣桂圆粥,熬得浓稠香甜,红枣去了核,桂圆剥了壳,都是她喜欢的样子。他站在门口,逆着晨光,白衣如雪,表情温和。
要是以前,她早就笑着跑过去接食盒了。可今天她坐在床边,没有动。
“念晚?”沈临渊察觉到了异样,走了进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云念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晨光里,他的眉眼清隽如画,眼神温和而关切。她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让她“恨”的理由,可她找不到。
“师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做了个梦。”
沈临渊端着食盒的手微微一顿,动作很小很小,可云念晚还是注意到了。
“什么梦?”他问。声音很平。
“我梦见……我恨你。”云念晚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梦里说,沈临渊,我恨你。”
沈临渊沉默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而沉稳的样子,可他的手——那只端着食盒的手——在微微发抖。极轻极轻的颤抖,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要落了。
“只是一个梦。”沈临渊说。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枣桂圆粥的甜香弥漫开来。“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云念晚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想追问,想问“我们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我为什么会在梦里那样喊你的名字”,想问“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明知道前面没有尽头,却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那种疲惫。
她不忍心问了。
“师兄,”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今天天气好,你带我去后山走走好不好?”
沈临渊看着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后山的风很轻,阳光很好。云念晚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临渊,确保他跟在自己身后。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笑声也比平时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我没事”,证明“那个梦没有影响我”。
可她知道,那个梦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不疼,但硌得慌。
路过一片草地的时候,云念晚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一株花。那是一株不知名的小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很小很小,藏在草丛里,要不是低头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师兄,你看这花多好看。”她伸手想去摘。
“别摘。”沈临渊忽然说。
云念晚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严肃,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神情。
“怎么了?”她问。
沈临渊蹲下身,和她平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紫色的小花。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不忍心打扰它。
“以前,”他顿了一下,“你也说过这句话。”
云念晚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沈临渊收回手,站起来,背对着她,“你说别摘,让他们自己开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云念晚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发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忽然很想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告诉他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都没关系。可她没有动,因为她不确定——不确定那些“以前”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凌云子。
那个中年道人正站在路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他们走过来,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拱手道:“沈大弟子,云姑娘。”
沈临渊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
“云姑娘,”凌云子忽然叫住了她,“贫道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云念晚看了沈临渊一眼。沈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看到的是,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师兄,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就过来。”云念晚笑着对他说。
沈临渊看了凌云子一眼,又看了云念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便转身走了。
云念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向凌云子:“道长,您有什么事?”
凌云子笑得很和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递给云念晚:“贫道近日整理宗门旧档,发现了这个。上面记载的是半年前那次事件的详情,贫道觉得,你应该看看。”
云念晚接过那卷绢帛,没有立刻打开。
“云姑娘,”凌云子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真诚,“贫道知道你和沈大弟子现在关系很好。但有些事情,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晚,伤害就越大。”
云念晚握着绢帛的手紧了紧。
“贫道言尽于此,云姑娘好自为之。”凌云子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对了,那绢帛上的字,用灵力催动才能显现。贫道建议你一个人看。”
云念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绢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想把这东西扔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的手不听使唤,把那卷绢帛收进了袖中。
那天晚上,云念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卷绢帛。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催促。她盯着那张泛黄的绢帛看了很久,手几次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知道,一旦催动灵力看了上面的字,她和沈临渊之间的某种东西就会改变。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一定回不去了。
可她也不能当做不知道。
梦里的那句“我恨你”一直在她耳边回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她想知道为什么。她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点在了绢帛上。
光芒亮起,一行行字迹浮现出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半年前,天璇宗至宝遭窃,镇守至宝的长老——也就是她的父亲——在追查过程中被偷袭重伤。偷袭者的身份被证实与一个邪道组织有关,而那个组织在行动之前,曾与一个天璇宗弟子有过密切联系。
那个弟子,指引了邪道组织进入宗门禁地的路线。
那个弟子,就是沈临渊。
绢帛上说,沈临渊为了获取突破瓶颈的灵药,与伪装成正道的邪道组织合作,用自己的宗门身份为他们提供了便利。他以为只是帮忙引路、帮忙打探消息,却不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是天璇宗至宝。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她的父亲已经重伤垂危。
绢帛的最后一行写着:“沈临渊虽非主谋,却是帮凶。云长老重伤,沈临渊难辞其咎。”
云念晚的手在发抖。
她把绢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希望能找到一行字、一句话,哪怕是暗示“此事另有隐情”也好。可没有。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一把的刀,从纸上立起来,对准了她的心。
她想起了这一个月来沈临渊对她的好。每天的早饭,散步时的陪伴,桃花林里刻在树干上的名字,那个落在她额头上的轻吻。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他说“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他说“每年都去”。
那些话,那些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他凭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对她说喜欢?
如果他真的害了她的父亲,他又凭什么还能在她面前笑得那么温柔?
云念晚把那卷绢帛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绢帛的边角刺进了她的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同时说话,吵得她什么都听不清。
烛火跳了一下,熄灭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她没有重新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卷绢帛,一动不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她抬起头,看向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微弱得像是一声叹息。
明天,她该怎么面对沈临渊?
明天,她还能像今天一样,笑着拉他的袖子说“师兄,带我去后山走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零碎的噩梦、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个在梦里喊着“我恨你”的自己,也许并不是在说梦话。
也许,那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