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倒计时
苏婉清来找沈临渊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沈临渊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那是昨天和云念晚下的,她说“明天接着下”,棋盘便一直原样摆着。
苏婉清走进院子的时候,沈临渊正对着那盘棋出神。
“师弟。”她叫了一声。
沈临渊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手上的棋子轻轻落回了棋盒里。“师姐,什么事?”
苏婉清走到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沈临渊看着那个瓷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九色灵芝炼成的药,还剩最后三天的量。三天之后,药效就结束了。”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一天会来,三十天,他每天都在数。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当苏婉清把瓷瓶放在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做好准备”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打算怎么办?”苏婉清问。
沈临渊沉默了良久。“我不知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苏婉清愣了一下。她认识的沈临渊,永远不会说“不知道”。可看着他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不敢去想。因为任何的办法,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云念晚会想起来,会收回这一个月来所有的笑容和亲近。
“你有没有想过,提前告诉她?”苏婉清试探道,“也许——”
“不行。”沈临渊打断了她。
“为什么?”
“真相太复杂了,牵涉到太多人。如果现在告诉她,她一定会追问下去,就会牵扯出那些邪道势力。我不能让她卷进来。”
“可她现在已经卷进来了。”苏婉清的语气忍不住急切了些,“那个凌云子,你注意到了吗?他最近总出现在宗门里,好几次我看到他在跟念晚说话。”
沈临渊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每次看到凌云子和云念晚说话,他的心脏都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可他不能上前阻止——打草惊蛇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在查他。”沈临渊说,“在查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不累吗?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东西,不累吗?”
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动了棋盘上的棋子。沈临渊弯腰捡起滚落的几枚黑子,把它们放回棋盒里,动作缓慢而专注。“习惯了。”他说。
“那念晚呢?”苏婉清问,“你打算怎么跟她说?这三天,你打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临渊的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不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我会比之前对她更好。”
苏婉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酸。她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他要在这最后的三天里,把所有的不留余地的好都给她,因为他知道,三天之后,这一切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师弟,答应我一件事。”沈临渊忽然说。
“你说。”
“不管三天之后发生什么,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太难过。”
苏婉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别说得好像自己要怎么了似的,”她吸了吸鼻子,“她就算想起来,也只是误会。等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了,她一定会理解的。”
沈临渊没有接话。他看向天边的太阳,日光从明亮的白变成了温暖的金,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苏婉清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师弟,有些话,如果不现在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说完,她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临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坐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幕上。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握在手心里。瓷瓶里装着的,是云念晚最后的解药。三天的量,吃完之后,她就会想起一切——想起半年前的事,想起他对她的“背叛”,想起她说过的那句“我宁愿从未认识你”。
他握紧了瓷瓶,指节泛白,手微微发抖。
三天。他对自己说。七十二个时辰。他要让云念晚在这七十二个时辰里,把一辈子的快乐都先用完。
他站起来,朝云念晚住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看见了凌云子。那个中年道人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正对着他笑,笑容温和而无害。沈临渊朝他微微颔首,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走过去的瞬间,凌云子的笑容换了一种意味。那种笑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冰冷而贪婪。
“时间差不多了。”凌云子自言自语,“三天后,好戏就要开场了。”
沈临渊走到云念晚院门外时,看见她的窗户还亮着灯。烛光透过窗纸晕出一片温暖的光,她在里面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声音轻快。
他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他就那么站着,听她哼歌,看她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
屋里的歌声停了。窗户忽然被推开了。
“师兄?”云念晚探出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来?”
沈临渊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路过,看到你的灯还亮着。”
“那你进来坐坐啊,我刚泡了茶。”
沈临渊摇了摇头:“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那你呢?你休息了吗?”云念晚歪着头,“苏师姐说你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早上还要起来给我做早饭。师兄,你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没事。”
“你有事。”云念晚认真地看着他,“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骗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沈临渊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目光太坦诚了,坦诚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好了,我不逼你了。”云念晚见他沉默,语气软了下来,“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天早点睡,不许再熬到天亮。”
沈临渊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云念晚满意地笑了,冲他挥手:“那晚安啦,师兄。”
“晚安。”
沈临渊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师兄!”
他停下来,回过头。
云念晚趴在窗户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她说。
沈临渊看着月光下的她,把这个画面用力地记在了心里——她趴在窗框上的姿势,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
“好。”他说。
他转身离开,这一次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云念晚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心里暖暖的。她不知道的是,沈临渊走出她的院门之后,在拐角处靠着墙壁站了很久。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白子——昨天那盘棋他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最后一子——握在手心里。棋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
然后他把棋子收回袖中,迈步走进了夜色里。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黑暗之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
只有月亮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道路,照着这世间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