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以命相护
那一剑没有刺中沈临渊。
不是他躲开了,而是在剑尖触及他胸口的前一瞬,他侧过了身。剑锋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飞溅,但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剑反刺,将凌云子逼退了三步。
“念晚,退后。”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
云念晚没有退后。她冲了上去,与他并肩而立。
“我不退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剑也很稳,“我再也不会退了。”
沈临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愕,有心疼,有一丝近乎贪婪的温柔——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到来世去。但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面对凌云子。
两人背靠着背,迎战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云念晚的剑法灵动飘逸,沈临渊的剑法凌厉狠辣,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风在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曾经练习过千百遍。事实上,他们确实练习过千百遍——在桃花林里,在练剑场上,在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沈临渊,”云念晚一边打一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欠我一句解释。”
“对不起。”他说。
“不是这句。”
“我被骗了。”他的声音很轻,剑却一刻不停,“我以为那是正道联盟,我以为他们只是要借宗门至宝一用,我不知道他们会伤你父亲。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还有呢?”
“我找了大半年的药,去了很多地方。北境的冰原,南疆的瘴林,西海的孤岛。你的父亲已经能说话了,他说不怪我。”
“还有呢?”
“我中的毒,”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是救你的时候中的。那天魔兽冲向你,我来不及多想。”
云念晚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苏婉清已经告诉了她一切。可她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想听他亲口告诉她,那些她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相”全都是假的,想听他亲口说——我没有背叛你,从来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凌云子。”沈临渊的剑挡住了一记偷袭,“他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他不会放过你。他需要一个恨我的你,因为你的恨是最好的掩护。只要你还恨着我,就没有人会怀疑你知道了什么。”
“所以你宁愿我恨你?”
“我宁愿你活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而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恨我也好,不理我也罢,只要你平安就行。”
云念晚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只能拼命地挥剑,把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疼都发泄在剑上。
战斗越来越惨烈。天璇宗的弟子们浴血奋战,但邪道来势汹汹,人数众多,渐渐占据了上风。宗门的长老们有的重伤,有的被缠住脱不开身。掌门云逸尘——云念晚的父亲——至今仍在昏迷中,无法主持大局。
沈临渊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只要他还在,天璇宗的弟子就还有士气。可云念晚知道,他快撑不住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那道被毒素侵蚀的黑色血线,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肘,像一条毒蛇正在慢慢吞噬他的手臂。
“沈临渊,你的手——”云念晚惊恐地看着那条黑线。
“没事。”他打断了她,声音平淡得不像是中了毒的人。
凌云子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微笑,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沈大弟子果然情深义重,”凌云子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越是护着她,我就越想让你们痛苦。你说,如果我在你面前杀了她,你会是什么表情?”
沈临渊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静,不再是隐忍,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他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哪怕是在最愤怒的时候。云念晚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不是她认识的沈临渊,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已经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
“你敢碰她一下,”沈临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云子笑了。“那就试试。”
他出手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
凌云子的修为远在沈临渊之上。之前他一直在戏弄,在消耗,在等待沈临渊的毒性发作。而现在,他决定结束这场游戏。他的剑带着一股阴冷至极的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那一剑的目标不是沈临渊,而是他身后半步之遥的云念晚。
沈临渊看到了。他看到那一剑刺向云念晚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挡住它。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扑了过去,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灵力,所有的生命。
剑穿过了他的胸膛。
不是左臂,不是肩膀,是胸膛。正中心口的位置。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溅了云念晚一脸。那血是热的,烫得像是要把她的皮肤灼穿。
“不——”云念晚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某种受伤的野兽,凄厉而绝望。
沈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一眼云念晚。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释然。好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等一个可以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的机会,等了整整一年。
“念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跑。”
他抓住了胸口的剑,不让凌云子拔出去。他的手上全是血,但他抓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像是铁钳一样牢牢地锁住了剑刃。凌云子想要抽剑,竟然抽不动。
“你——”凌云子瞪大了眼睛。
沈临渊笑了。那是一种惨烈的、决绝的笑,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人,在死之前做最后一件事。“我说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有血从嘴角溢出来,“你敢碰她,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猛地向前一步,让剑穿得更深,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刺入了凌云子的腹部。
那是他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一剑。
凌云子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终于拔出了刺在沈临渊胸口的剑。随着剑身的抽离,沈临渊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沈临渊!”云念晚扑过去,接住了他。
他好轻。明明是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大男人,落在她怀里的时候,却轻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她想起苏婉清说的那些话——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她、照顾她、守护她。他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样,她竟然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临渊,”她抱着他,一只手捂住他胸口的伤口,试图用灵力止血,可血太多了,从她的指缝间不停地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沈临渊努力睁着眼睛看她。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杀意,没有了隐忍,没有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一片清澈的、温柔的、如释重负的光。他像是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负担了。
“念晚,”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摸她的脸,可他的手在不停地抖,怎么也够不到。
云念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凉得让她心惊。她拼命地往他手里输送灵力,可灵力进入他的身体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经脉正在一条一条地断裂,像是一座正在坍塌的大厦,她无论如何也撑不住了。
“别费力气了,”沈临渊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我的毒,本来就解不了了。”
“胡说,”云念晚哭着说,“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念晚,”沈临渊打断了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得不正常,像是回光返照,“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云念晚拼命地点头,眼泪掉在他脸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第一句,”他的眼睛弯了弯,像是想笑,“对不起。”
云念晚摇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第二句,”他不理她,继续说,“谢谢你这一个月的原谅。假的也好,暂时的也好,我都很开心。”
“不是假的,”云念晚的声音碎了,“我记不记得你都爱你,我心里的感觉不会骗我——”
“第三句,”沈临渊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他的眼睛开始失焦,像是看向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到时候,换你来找我好不好?”
云念晚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拼命地点头,拼命地点头,眼泪砸在他惨白的脸上,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沈临渊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也许是桃花林里的初遇,也许是剑道台上的并肩,也许是那些已经回不去的、闪着光的旧时光。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那只贴在她脸上的手,掉了下来。
“沈临渊——”云念晚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厮杀声,穿透了风声雨声,传遍了整个天璇宗的上空。
战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天璇宗的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他们的大师兄,那个冷傲的、强大的、永远站在最前面替他们挡下一切的大师兄,倒下了。
苏婉清捂住了嘴,泪流满面。
顾长风愣在原地,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一直恨沈临渊,一直觉得沈临渊活该,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失去了一样他不曾珍惜过的东西。
凌云子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惨白。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沈临渊,又看了看抱着他的云念晚,冷笑了一声:“深情有什么用?活着才有用。”然后他一挥手,邪道众人潮水般地退去了。
天璇宗守住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