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最后的告白
战场安静下来之后,云念晚才敢低头看怀里的人。
沈临渊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睫毛安静地合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胸口还在渗血,但已经流得慢了,慢得让人绝望——因为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
“临渊,”云念晚轻轻地晃了晃他,“临渊你醒醒。”
他没有反应。
“你醒醒,”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厉害,像是被寒风吹落的叶子,“你说过你会找到我的,你要是不醒过来,你怎么找到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浑身都在发抖,哭得像个孩子。她没有哭出声,是一种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法。
周围的弟子们默默地围了上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头去不忍看,有人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没有人说话。整个广场上只有风声,和云念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苏婉清走过来,蹲下去,把手搭在云念晚的肩膀上。她张了张嘴,想说“节哀”,想说“他会好起来的”,可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沈临渊的伤势她看得一清二楚,心口中剑,贯穿伤,加上体内积累已久的毒——神仙也难救。
“念晚,”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他还有一口气。”
云念晚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迹,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被重新点燃了。
“长老们已经在想办法了,”苏婉清说,“大长老说,如果能找到万年玄冰封住他的躯体,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上古时期有过先例,有人被冰封百年后复活。”
云念晚没有等苏婉清说完,就已经抱着沈临渊站了起来。她的身形单薄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可她抱着一个成年男子,脚步却稳得出奇。她的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不是希望,是执念。是那种“就算天要收他,我也要跟天抢一抢”的执念。
长老们很快在宗门后山的禁地中找到了万年玄冰。那是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晶,据说是上古时期从九天之上坠落的星辰碎片,拥有冻结时间的力量。他们将沈临渊的躯体置入冰中,又以宗门秘法封印,护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玄冰棺被安放在宗门最深处的密室中。冰棺里的沈临渊安静地躺着,面容如生,像是只是睡着了。他的胸口不再流血,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但再也不会变得更差了——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
云念晚站在冰棺前,把手贴在冰面上。冰很冷,冷得像是要把她的手指冻掉,可她没有缩回来。她隔着那层冰,看着里面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你有话跟他说吧,”大长老叹了口气,“我们出去。”
密室的门关上了,只剩她一个人。
云念晚跪在冰棺前,额头抵着冰面,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刚被父亲带上山,怯生生地站在宗门大殿里,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然后她看到了他——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少年,站在柱子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冷冷的,像是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当时觉得这人真不好相处。可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帕子,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别怕,以后我罩着你。”
她想起他们一起练剑的日子。他总是赢,从来没有输过。她不服气,每天缠着他比试,每次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可有一天她忽然发现,他让着她了。他说“今天进步很大”的时候,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她想起桃花林里的约定。他说“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她说“我才不要嫁给你这种冰块”。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问她:“那你想嫁给谁?”她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说“嫁给谁都行,就是不嫁你”。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生气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那我等你改变主意。”
她想起失忆那一个月里的点点滴滴。他给她做早饭,红枣桂圆粥,每天都做,从来没有重复过。他陪她看夕阳,她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他顿了一下说“有”。她又问“那她喜欢你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得她心里莫名地疼。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对不起。”“谢谢你这一个月的原谅。”“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
云念晚睁开眼睛,看向冰棺里的人。
“沈临渊,”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要下辈子。这辈子你都还没把我娶回家,你怎么敢死?”
冰棺里没有任何回应。
“你不是说会找到我吗?你倒是醒过来找我啊。”她的声音终于又碎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珠,“你醒过来,我跟你说一件事。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嫁给你。我早就改变主意了,从桃花林那一次就改变了。我只是嘴硬,我只是不好意思说——”
她说不下去了。
密室之外,大战的痕迹还在,宗门满目疮痍,但天璇宗守住了。邪道势力被重创,凌云子负伤逃遁,短时间内不会再卷土重来。掌门云逸尘在沈临渊寻来的那些灵药调理下,终于苏醒,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性命无忧。一切都好了起来。
可沈临渊不在了。
苏婉清站在密室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终于也忍不住哭了。她想起沈临渊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那是几天前,在大战尚未爆发的时候,他忽然找到她,把一个锦囊递给她。
“如果我不在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苏婉清当时就红了眼眶,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沈临渊沉默了很久,说:“我怕她不要。”
苏婉清攥着那个锦囊,推开了密室的门。云念晚还跪在冰棺前,听到门响也没有回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念晚,”苏婉清蹲下去,把锦囊递给她,“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云念晚接过锦囊,手指在发抖。她用残存的力气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块星辰石。沈临渊送给她的那块,里面封印着他想对她说的话。她失忆的时候每天都带在身上,恢复记忆后还给了沈临渊。他一直没有还给她的东西,原来他一直收着。
另一样是一封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又反复展开过很多次。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沈临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念晚:这封信我写了很久,改了无数遍,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这辈子我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你自己。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以后好好的。不用为我难过,不值得。但如果你愿意——在我坟前放一枝桃花就好。”
“下辈子,我会找到你的。到时候,换你来找我。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是认真的。”
苏婉清看着云念晚读完信,看着她把信贴在胸口,看着她无声地流泪。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有些痛,是说不出来的。有些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