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旧地重游
沈临渊又带云念晚去了那片桃花林。
这一次,桃花开了。满山遍野的粉白色花朵,像是给整座山谷披上了一层薄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泥土上,或是行人的肩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淡的甜香,像是多年前的一个旧梦,你以为自己忘了,可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你再次经过。
“好美啊。”云念晚站在桃林中间,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裙摆随着她的旋转扬起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眼睫上,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花雨。她的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声,在整座山谷里回荡。
沈临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在花雨中旋转的样子,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片桃林里,也是满山遍野的桃花,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也是这样转着圈,然后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临渊哥哥,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桃花好不好?”
他当时说好。
这些年,他确实每年都来。只是后来只有他一个人来了。最早的那几年,他每次来都会在那棵刻着名字的老桃树下坐上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他不说话,就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后来他不再坐一整天了,来了,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树上的刻痕还在不在,然后离开。可每一次转身的时候,他都会在走出十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再望一眼,好像总觉得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会突然从某棵桃树后面跳出来。
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天。
“师兄,你发什么呆呢?”云念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几片花瓣挂在她的鬓发上,衬得她的脸像是一朵刚绽开的桃花。
“没什么。”沈临渊收回目光,“想起了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说给我听听。”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撒娇意味。在失去记忆的这一个月里,她对待沈临渊的态度从最初的疏离,到后来的试探,再到现在的亲近,每一丝变化都像是春冰消融,缓慢但不可逆转。
沈临渊犹豫了一下,说:“以前你也来过这里。”
“真的吗?”云念晚眼睛一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很久以前了。”沈临渊没有说具体的时间,怕引出太多她不该知道的事。他看着她明亮而毫无防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庆幸她还记得这片桃花林,又害怕她想起来的不只是桃花林。
云念晚没有追问,自顾自地在桃林里走着,时不时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走到一棵特别粗壮的桃树下时,她忽然停下来,慢慢蹲下身去。
“师兄,这上面有字。”她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奇。
沈临渊走过去,心跳突然加速。
树皮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念晚”,一行是“临渊”,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那是小时候云念晚非要刻的,她个子矮,够不到高处,就踮着脚尖在树干最粗的地方认真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刻下了他的。沈临渊嫌她刻得丑,但从来没舍得让人把这棵树砍掉。有一年桃林遭了灾,这棵树也受了波及,半边树皮被撕裂,刻痕差点就毁了。沈临渊在那棵树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亲手替它敷药、布下防护阵。旁人不理解,说不过是一棵桃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没有解释,只是说这棵树不能死。
“这是我们的名字吗?”云念晚转过头,指尖还停留在那两个字上,“苏念晚,沈临渊……以前我们来过这里?”
沈临渊点了点头。
“我们以前,是不是经常来这里?”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珍贵、很脆弱的问题。
沈临渊又点了点头。
云念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从“念晚”移到“临渊”,又从“临渊”移回“念晚”,最后停留在中间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还带着一点点酸涩的疼。
“师兄,”她忽然问,“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对吗?”
“对。”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沈临渊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是一双握剑的手,可此刻微微颤抖着。他看着云念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困惑,没有恨意,没有怨怼,没有他恐惧了一整个月的质问和控诉。她就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以为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一个好结局。
他该怎么说?说你曾经恨我入骨?说你站在我面前,用你最冷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说我害得你父亲重伤,你跪在你父亲床边哭了一整夜,而我就站在门外,听着你的哭声却连门都不敢推开?说我们之间有整整半年的时间没有说过一句温和的话,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两把刀撞在一起?
说这些吗?她承受得住吗?
“后来,”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发生了一些事。但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我的。”
云念晚皱起眉头:“你做了什么?”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山峦。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像是这座桃林里最高最孤的那棵树,所有的花都开在别的枝头,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独自承担着所有的风霜。
云念晚看着他,没有再问。她隐约感觉到,沈临渊心里藏着一些很重要的事,但他不愿意说。而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两人在桃林里坐了很久。
他们并肩坐在那棵刻着名字的老桃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花海。沈临渊没有说话,云念晚也没有说话。沉默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容器,把两个人都装在里面,让彼此的存在变得理所当然。
桃花一直在落,像是永远也落不完。有些花瓣落在了沈临渊的肩上,云念晚侧过头看了一眼,伸手帮他拂去。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擦过他微温的皮肤,只是一瞬间的接触。
沈临渊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肩膀绷紧了,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像是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琴弦。他的呼吸顿了那么一瞬,极短的一瞬。
“怎么了?”云念晚问。
“没什么。”沈临渊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刚才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差点就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指。那个念头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疯狂地想要冲出来。他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想十指交握,想再也不放开。他忍住了,但那念头在心里反复翻滚,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疼又痒,让他几乎坐不住。
“师兄。”云念晚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临渊看着她。阳光从桃花的间隙中洒下来,光斑和影斑交错着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流动的薄纱。她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辰还亮,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个小小的、完整的他,正被她的目光温柔地包裹着。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一直喜欢你,想说这一个月是我偷来的时光,说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说我很害怕你恢复记忆的那一天。说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你还在,说我在你睡着的夜里会坐在你床边看着你的脸,说我把你每一次无心的笑都记在心里,因为我不知道哪一次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回去吧,起风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花瓣,率先转身往桃林外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风吹起他的衣角,在身后猎猎作响。
云念晚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越走越远。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走路的姿态依然是从容的、稳重的,好像什么都压不垮他。可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的背影看起来好孤单。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追上去,想从背后抱住他,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可她最终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桃树下,目送着沈临渊的身影在桃花中渐行渐远,直到那道白色的影子被层层叠叠的花枝遮掩,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瓣。那些花瓣被风吹得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在跳一支没有尽头的舞。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那天晚上,云念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沈临渊送给她的那颗星辰石。它还是那样小,那样凉,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月光照在它的表面上,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滴凝固了的星光。
她握着那颗星辰石,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枕头下面。
她没有催动它。
因为她隐约觉得,里面的那些话,可能不是她现在应该听的。也可能,恰恰是因为她现在太应该听了,所以她不敢听。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睁着眼睛,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