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村里那个受气包
李翠花从镇上回来的路上,心里还在盘算那几袋化肥的钱。
镇上的农资店涨价了,一袋复合肥比上个月贵了八块钱。她买了三袋,花了将近四百块,兜里就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回去得跟大柱说一声,虽然说了也没用——他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往家寄两千块,刚够过日子,哪有余钱管化肥涨不涨价。
她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三袋化肥,车把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布兜子。兜子里装着几根黄瓜,是隔壁刘婶硬塞给她的。刘婶说她太瘦了,多吃点。李翠花没推掉,也没好意思说她已经吃了三个月的咸菜配馒头了。
清河村在镇子东边,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李翠花骑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正要拐弯,一个人从槐树后面闪了出来。
“哟,翠花回来了?”
李翠花心里咯噔一下,手一紧,车把歪了歪。
赵富贵。
村长家的儿子,村里谁都不敢惹的主。
他今天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polo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根金灿灿的链子,粗得像狗链子。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笑起来眼睛就剩一条缝。
那条缝正盯着李翠花看。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一把黏糊糊的刷子。
“富贵哥,”李翠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赶着回家做饭。”
“急什么?”赵富贵走过来,一只手搭上她的车把,挡住了路,“你家那个废物又不在家,你做饭给谁吃?”
李翠花没说话,攥紧了车把。
“要我说啊,”赵富贵往前凑了凑,一股子烟酒混在一起的臭味扑面而来,“你当初要是跟了我,哪还用得着受这份罪?你看看你现在,瘦得跟猴似的,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她领口处。
李翠花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崩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伸手拽了拽领子。
“富贵哥,我真得走了——”
话没说完,赵富贵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搭肩膀,不是拽胳膊,是直接往她腿上摸的。
李翠花穿的是一条到膝盖的深蓝色裤子,裤腿上还沾着早上给菜地浇水的泥点子。赵富贵的手落在她小腿上,粗粝的掌心蹭过她的皮肤,往上摸。
李翠花整个人僵住了。
“你放开——”
她伸手去推,但赵富贵另一只手已经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拽。他的力气大,是仗着吨位死命往你身上压的那种大。
“装什么装?”赵富贵嘴里喷出来的热气打在她脖子上,“你家那个废物一年才回来一次,你就不想?来,哥哥疼你,保证你欲死欲仙的!”
李翠花拼命挣扎,自行车倒了,后座上的化肥袋子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布兜子里的黄瓜滚出来,被赵富贵的脚踩碎了一根。
她感觉到赵富贵的手在她裤腿上往上移,另一只手去撩她的衣服下摆。
“救命——”她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不是不想喊,是喊了也没用。这个点村口没人,就算真有,也没人敢管赵富贵的事。
就在这时候,一声炸雷般的嗓门从身后响起来。
“赵富贵!你干啥呢!”
张美兰。
赵富贵的媳妇。
李翠花心里一松,虽然张美兰也不是什么好货,但至少赵富贵怕他家这只母老虎,也算是得救了。
赵富贵的手松开了,退后一步,脸上堆起笑:“美兰,你咋来了?”
张美兰没理他,一双眼睛直直地钉在李翠花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T恤,把她的身材衬得更加壮实,往那一站,像一堵会骂人的墙。
“李翠花,”她的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你还要不要脸?”
李翠花从地上爬起来,弯腰去捡散落的黄瓜。
“我问你话呢!”张美兰走过来,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根黄瓜,“大白天的,在村口勾引我老公,你当我是死的?自己男人不在家,就耐不住寂寞了?!”
“我没有——”李翠花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他——”
“他什么他?”张美兰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我老公能看上你这种货色?你看看你那德行,衣服都穿不起好的,脸上连个擦脸油都买不起,谁给你的脸勾引别人老公?”
李翠花攥紧了手里的黄瓜。
她想说:是你老公拦我的。是你老公摸我的。是你老公不让我走的。
但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不敢。是说了也没用。以前她说过,赵富贵当场否认,张美兰骂得更凶,最后全村的人都说是她李翠花不检点。
“嫁了个废物老公,还想勾引别人老公,”张美兰的声音越来越大,村口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看了,“我跟你说李翠花,你这种破鞋,搁以前是要游街的!是要浸猪笼的!”
李翠花的手在发抖。
她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要命。但她不能打。打了,赵有财明天就能把她家的地收回去了,就能停了她家的低保,就能让她在村里待不下去。
她松开了拳头。
弯下腰,把剩下的黄瓜捡起来,塞进布兜子里。
把化肥袋子扛上肩膀,把自行车扶起来。
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张美兰还在骂,赵富贵在旁边抽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叹气,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
李翠花推着自行车,从人群中穿过去。
身后张美兰的声音追着她:“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勾引我老公,我撕烂你的嘴!贱蹄子!”
李翠花没回头。
她的背挺得很直。
回到家,李翠花把化肥放到院子里,把布兜子挂在厨房墙上,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
她没开灯。天还没全黑,灶台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破了皮,渗出了血。
她把手掌合上,攥紧,又松开。
“忍忍就过去了。”她对自己说。
这句话她说了三年。
从嫁到王家的第一天起,就在说。婆婆嫌她做饭不好吃,她忍了。妯娌嫌她干活慢,她忍了。赵富贵第一次对她动手动脚,她忍了。张美兰第一次在村口骂她,她也忍了。
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准备去和面。大柱不在家,她一个人,一碗面疙瘩就能对付一顿。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颗发光的纽扣。
不是普通的纽扣。它没有线孔,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发着淡淡的、暖黄色的光。光不刺眼,但很亮,亮到在这个昏暗的厨房里,像是一颗被谁遗落的小太阳。
李翠花蹲下来,捡起那颗纽扣。
“谁掉的?”她自言自语,翻来覆去看了看。
纽扣在她手心里突然热了一下。
然后,光炸开了。
暖黄色的光从纽扣里涌出来,包裹住她的整只手,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她的脑子里。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面响起来的。清亮的、年轻的、带着一点机械感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很亲切的声音。
“叮——”
“乡村振兴·实干兴邦系统绑定成功。”
李翠花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颗发光的纽扣,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她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纽扣放在灶台上,转身去和面了。
“我可能是饿出幻觉了。”她一边揉面一边说。
纽扣在灶台上闪了一下。
“宿主,您没有饿出幻觉。系统是真实存在的。请查看系统面板。”
李翠花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颗纽扣。
纽扣的光投射在她面前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不识字,只上过两年小学,认识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
但面板上的字她竟然全看懂了。
“宿主:李翠花”
“绑定系统:乡村振兴·实干兴邦系统”
“当前能量值:35%”
“系统任务:待发布”
“系统奖励:待解锁”
李翠花盯着那个面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面板上戳了一下。手指穿过了面板,面板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
“不是做梦。”她喃喃道。
“不是做梦。”系统重复了一遍。
李翠花沉默了片刻。
“你是啥东西?”
“系统。全称‘乡村振兴·实干兴邦系统’。系统的使命是帮助宿主改变命运、振兴乡村、成为村里的带头人。”
李翠花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不要。”她说。
“……”
“我不需要啥系统。我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你别找我了,找别人去。”
她转过身,继续和面。面有点硬了,她加了一点水,用力揉着。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发出“噗噗”的声响。
面板没有消失。
“宿主,系统一旦绑定,无法解除。”
“那你关掉。”
“无法关闭。”
“……”
“系统检测到宿主当前能量值为35%,低于50%警戒线。能量值持续下降将导致宿主健康状况恶化。”
李翠花的手停了下来。
“啥意思?”
“意思就是——宿主如果继续这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会死。”
李翠花转过身,看着那块半透明的面板。
面板上的字变了。
“能量值:35%”
“下降原因:长期压抑真实情绪、不敢反抗、不敢发声”
“系统建议:立即执行第一个任务——在三天内,对欺负你的人说一次‘不’。”
李翠花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那种“你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
“对赵富贵说不?对张美兰说不?”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知道他们是啥人吧?”
“系统知道。赵富贵,清河村村长之子,长期欺压村民。张美兰,赵富贵之妻,长期造谣诽谤宿主。”
“你知道还让我去惹他们?”
“系统不是让宿主去‘惹’他们。系统是让宿主保护自己。”
李翠花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有那四个指甲印,破了皮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想起赵富贵的手摸上她腿时的触感,想起张美兰在村口骂她“破鞋”时的声音,想起围观的那些目光——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
她攥紧了拳头。
“三天,”她说,“我想想。”
面板闪烁了一下。
“系统等待宿主的决定。”
暖黄色的光慢慢暗了下去,面板消失在空气里。那颗纽扣还躺在灶台上,不再发光了,看起来就像一颗普通的、黑乎乎的扣子。
李翠花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继续和面。
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光滑、柔软、有弹性。她把面团擀成薄片,切成条,下到锅里。水开了,面疙瘩在沸水里翻滚。
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吃。
面疙瘩有点咸,盐放多了。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有人,不,有个东西告诉她:你不需要再忍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她想试试。
口袋里的纽扣热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地握了一下。
窗外,天彻底黑了。
清河村安静了下来。
只有李翠花家的厨房里还亮着灯,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灶台前,端着一碗面疙瘩,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没有注意到,此刻窗外的老槐树上,停着一只她从没见过的鸟。
鸟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发光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