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受气包的初步觉醒
李翠花一晚上没睡好。
那颗纽扣她放在枕头底下,翻个身就硌一下。不是硌得疼,是硌得心里不踏实。她把纽扣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一会儿又拿回来塞回枕头底下,折腾了三四回,天都蒙蒙亮了。
她干脆不睡了,起来喂鸡、扫院子、烧水。
蹲在鸡窝前撒玉米粒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纽扣在里面,温温的,不烫,像揣了颗煮鸡蛋。
“宿主,早上好。”
系统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李翠花手里的玉米盆差点扣地上。她稳了稳,没说话,继续撒玉米。
“宿主昨晚睡眠质量较差,深度睡眠仅1小时47分钟。建议宿主今晚睡前放松心情,避免反复翻身。”
李翠花把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拍了拍手。
“你能不能别老在我脑子里说话?”
“系统可以切换为面板文字模式。但系统建议保持语音模式,以便宿主更快适应。”
“我不需要适应。我要你解除绑定。”
“无法解除。”
李翠花深吸一口气,端着空盆子回了厨房。她舀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凉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人清醒了不少。
“那个任务,”她放下碗,“三天内对欺负我的人说不。如果我不做呢?”
“能量值将持续下降。当前能量值34%,较昨晚下降1%。能量值低于20%时,宿主将出现头晕、乏力、食欲不振等症状。低于10%时,宿主将陷入昏迷。归零时——”
“会死。你昨天说过了。”
“系统只是确保宿主理解后果。”
李翠花靠在灶台边,盯着墙上那块发黑的油渍看了很久。那是一年前炒菜时溅上去的,她一直想擦,一直没顾上。
“三天,”她说,“今天算第一天?”
“系统任务发布时间为昨晚19时23分。剩余时间:2天15小时。”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她去地里干活了。
清河村的菜地都在村东头,一片一片的,谁家的跟谁家的挨着。李翠花家的地在最边上,挨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地不大,一亩三分,种了些青菜、萝卜,还有一小片西红柿。
她蹲在地里拔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手上的活不停,脑子里的活也没停。
说不。
说不就行了?说一个“不”字,赵富贵就不来烦她了?张美兰就不骂她了?
她把一根草连根拔起,抖了抖土,扔到垄沟里。
“宿主,系统检测到您在思考任务相关问题。”
“我在想事情,没跟你说话。”
“系统可以作为思考伙伴。”
“我不需要伙伴。”
“系统理解宿主的不信任。但系统建议宿主至少尝试一次。如果尝试后效果不佳,系统会协助宿主调整策略。”
李翠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啥?协助调整策略?”
“系统不是单纯的‘命令发布器’。系统会根据宿主的实际情况,提供个性化建议。例如,如果宿主觉得直接说‘不’太难,可以先用‘不要’‘不行’‘别这样’等替代词。”
李翠花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字的问题。”她站起来,锤了锤腰,“是说了之后的事。我说了不,他不听怎么办?他打我怎么办?他去他爹那里告状,把我家的地收回去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
李翠花以为它答不上来了。
“系统分析:赵富贵对宿主实施骚扰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四条。宿主有权拒绝并报警。村长赵有财无权收回宿主家的承包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承包地在承包期内不得随意收回。”
李翠花愣在原地。
“你……你咋知道这些?”
“系统内置法律法规数据库。宿主在面对不公正对待时,系统可以提供法律支持。”
李翠花慢慢蹲下去,继续拔草。
这回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不抖了。
赵富贵是在下午出现的。
李翠花刚从地里回来,挑着两桶水,浇完菜准备回家。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赵富贵又在那儿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蹲着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都是镇上砂石厂的工人,李翠花见过。三个人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花生米和啤酒,赵富贵正翘着二郎腿喝酒。
看到李翠花过来,赵富贵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哟,翠花,浇地呢?”
李翠花没理他,低着头往前走。
“哎,别走啊,”赵富贵站起来,端着啤酒杯拦住她,“累不累?来,喝一杯歇歇。”
“我不喝。”李翠花说。声音不大,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赵富贵愣了一下。以前李翠花都是不说话的,低头走,像没听见一样。今天她说了“我不喝”。
“不喝就不喝嘛,这么凶干啥?”赵富贵笑了笑,往前凑了一步,“我是心疼你,你看你瘦的。你家那个废物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你一个人又种地又喂鸡,多辛苦。真让人心疼呐……”
李翠花攥紧了扁担。
“富贵哥,我得回去了。”
“急啥?你家又没人。”赵富贵的手搭上了扁担的另一头,不让她走。他的手指在扁担上摩挲着,慢慢地往李翠花的手那边滑。
李翠花往后退了一步。
赵富贵跟着往前一步。
“你躲啥?我又不吃你。”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翠花,我是真的心疼你。你看看你,穿的啥?吃的啥?你跟我,我能让你过好日子!来来来,让哥哥香一个!”
“你放开。”
李翠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赵富贵没放。他的手从扁担上滑下来,要去抓她的手。
那两个工人蹲在旁边看着,一个嗑瓜子,一个喝啤酒,谁都没动。胖的那个还笑了一下,跟瘦的那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翠花感觉到赵富贵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
“我说了——你放开!”
她把扁担往下一压,赵富贵没防备,手里的啤酒杯掉了,花生米撒了一地。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李翠花。
李翠花站在他面前,扁担横在身前,像握着一根棍子。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眼睛里不知道是泪还是火。
“你……你离我远点!死肥猪!”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富贵愣了。
那两个工人也愣了。
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声,又停了。
李翠花自己都愣了。
她看着赵富贵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不可思议,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胖脸一点一点地涨红,看着他的眼睛从眯缝变成了瞪圆。
她说了。
她真的说了。
“你骂老子什么?!死肥猪?!”赵富贵的声音拔高了,“李翠花,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李翠花握着扁担,手在抖,但她没有后退。
“我说了,离我远点。”
这回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赵富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富贵,干啥呢?”
是村里卖豆腐的老周头,推着三轮车路过。老周头七十多了,耳朵不好使,嗓门大得吓人。
赵富贵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李翠花,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他捡起地上的啤酒杯,踢了一脚撒了的花生米,招呼那两个工人走了。
李翠花站在原地,握着扁担,看着他走远。
等到赵富贵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她的腿才软了下来。她靠在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宿主完成第一个任务:对欺负你的人说‘不’。”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在照顾她的情绪,“任务评价:合格。能量值+10%,当前44%。”
李翠花没说话。
她把扁担放下来,靠着树,慢慢地蹲下去。
她的手指还在抖,掌心里全是汗。扁担在她手心里硌出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宿主做得好。”
“你别说话,”李翠花的声音闷闷的,“让我缓缓。”
系统安静了。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风吹过来,带着地里庄稼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李翠花蹲在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笑了。
心头好像卸下了一块累赘。
李翠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挑起扁担,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纽扣,看了看。
“系统。”
“在。”
“你说的那个法律支持,赵富贵要是再来,你真能帮我报警?”
“系统可以协助宿主收集证据、整理法律文书、联系当地妇联和司法所。宿主不需要独自面对。”
李翠花把纽扣放回口袋。
“行。”
“宿主,您的丈夫明天将会回来。”
她推开门动作顿了顿,迈步进了院子。
鸡在窝里咕咕叫,她抓了一把玉米撒过去,喃喃自语:
“回来就回来呗,无非家里多个受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