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张美兰的最后一搏
张美兰是在村民大会后的第三天来的。
这三天里她不好过。赵富贵从石头坡回来之后就蔫了,天天窝在家里喝酒,喝多了就砸东西,砸完了又躺在地上哭。张美兰骂他,他反过来骂张美兰:
“都是你这个败家娘们,要不是你整天招惹李翠花,她能这么跟咱对着干?”
张美兰被骂得火冒三丈,但她不敢还嘴。因为赵富贵说的是事实。是她先在村口骂李翠花破鞋,是她先到处造谣说李翠花被包养,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羞辱李翠花。
但她不会反省。她只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是李翠花那个贱人勾引你,你还有脸骂我?”
“她勾引我个屁!她连正眼都不看我!”
“你不看她怎么知道她不看你?”
“你——你不可理喻!”
赵富贵把酒瓶子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张美兰跳起来躲开,踩到了一块碎玻璃,脚底板划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嗷嗷叫。她坐在炕沿上,把脚翻过来看,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她看着那滴血,眼睛红了。
她恨。
恨李翠花。恨她凭什么从一个受气包变成了村里人人夸的能人。恨她凭什么有个身家几百亿的老公。恨她凭什么在村民大会上说一句话,全村人都站到了她那边。
她张美兰在村里待了十几年,凭什么比不上一个嫁过来才三年的外来户?
她把脚上的伤口用布条缠了缠,穿上鞋,出了门。
张美兰到李翠花家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李翠花不在家,一大早就去石头坡了,王大柱也跟着去了。院门锁着,门口的空地上晒着几捆干草,是李翠花前几天从地里拔回来的杂草,晒干了当柴烧。
张美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上了锁的木门,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来之前想好了,要当众骂李翠花,骂到她抬不起头,骂到她不敢再在村里待下去。
但李翠花不在。
张美兰的火没处撒,在门口转了两圈,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开始哭。
不是真哭,是那种干嚎,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她一边嚎一边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嘴里念念有词:
“哎呀我的天老爷爷啊!大家快来看啊——李翠花这个不要脸的——勾引我老公啊——我活不下去了啊——”
村里人听到动静,陆续从家里出来。
刘婶第一个到,端着洗衣盆站在门口,看着张美兰在地上撒泼,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王婶第二个到,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老周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烟袋锅子又掉了。
人越聚越多,围了一圈。张美兰看到人多了,哭得更来劲了。
“你们不知道啊!李翠花那个狐狸精——趁我不注意就勾引我老公——我老公老实啊!被她骗了啊——两个人都上床了,说不定,李翠花这个贱蹄子都有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地,灰土扬起来,糊了她一脸。脸上的粉底被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看起来像京剧里的丑角。
刘婶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跟王婶说:“她脸上那两道是啥?”
王婶也小声回:“粉吧,哭花了。”
“跟鬼似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张美兰没听到。她正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越演越投入,从“李翠花勾引我老公”演到了“李翠花要害死她全家”。
“她还想害我啊——她找人打我啊——上次在村口她把我按进稻草垛里啊——你们看到了啊——她一个年轻力壮的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啊——”
老周头实在听不下去了,用拐杖杵了杵地:“你一百六十斤,她一百都没,谁欺负谁啊?”
张美兰的哭嚎顿了一下。她瞪了老周头一眼,然后又嚎起来:“你们都帮她说话——你们都被她收买了——她老公有钱啊——给你们灌迷魂汤了啊——”
正嚎着,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翠花站在外面。
她刚从石头坡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草,是路上顺手拔的,准备带回家喂兔子。她看着坐在地上、脸上糊着灰和白粉、头发上沾着稻草屑的张美兰,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生气,不惊讶,不害怕。
就是看着眼前泼妇的笑话。
张美兰看到李翠花,哭嚎的声调又拔高了一截,从“哭”变成了“叫”。
“你还有脸回来!你个狐狸精!你个破鞋!你勾引我老公你不得好死!”
李翠花把手里那把野草递给旁边的刘婶,拍了拍手上的土。
“刘婶,帮我拿一下。”
刘婶接过去,往后退了两步,给李翠花腾出地方。
李翠花走到张美兰面前,低头看着她。
张美兰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这个姿势让她很不舒服——她习惯了俯视李翠花,习惯了指着她的鼻子骂,习惯了看她红着眼眶低头走。现在她坐在地上,李翠花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画面让她心里发毛。
但她的嘴不会发毛。
“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勾引我老公是什么?你一个嫁了人的女人,整天在村里晃来晃去,不就是想勾引别人的男人吗?你老公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随便勾引别人——”
“赵富贵那样的,”李翠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给我我都嫌恶心!”
全场安静了一刹那,人群爆发出笑声,刘婶笑得最大声,洗衣盆里的水都晃出来了。
张美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你说什么?!”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快,踩到了自己的裤腿,往前趔趄了两步,差点又摔了。她稳住身体,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我老公不如你老公?你说我老公——”
“我没说。”李翠花平静地说,“我说的是——赵富贵那样的,送给我我都嫌恶心。你老公是你老公,跟我没关系。你非要说我勾引他,那我问你,他哪点值得我勾引?”
张美兰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想说“他有钱”,但赵富贵的钱是他爹的,他爹的钱是村里的。她想说“他长得帅”,但赵富贵那个肚子、那个脸、那个油腻腻的脖子和狗链子一样的金链子,她自己也说不出口。
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他……他对我好!”
这下连王婶都笑了。
张美兰彻底炸了。
“我撕了你这个贱人!”她扑上来了。
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带着冲刺的速度,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双手张开,十指弯曲成爪,目标直指李翠花的脸。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然后惊呼变成了惊愕。
因为李翠花没有躲。她站在那里,右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张开,精准地接住了张美兰挥过来的拳头。
“砰”的一声,肉碰肉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村道上听得清清楚楚。
张美兰的拳头被李翠花的手掌包住了,像一颗鸡蛋被攥在手里,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你——你放开——”
李翠花没放。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张美兰的拳头在她手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关节被挤压的声音。
张美兰疼得脸都变形了,嘴歪到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
李翠花没松手。她轻轻一拧,把张美兰的胳膊拧到了背后。张美兰的身体跟着转了个圈,从面对李翠花变成了背对李翠花,脸朝下,屁股朝上,姿势狼狈得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疼——疼——断了断了断了——”
“没断。”李翠花朝地上的人挑了挑眉,“我还没使劲。”
张美兰的眼泪终于下来了,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疼的。眼泪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看起来比刚才更丑了。
“你——你放开我——我——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李翠花看着她。
张美兰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角还有刚才撒泼时沾上的灰,头发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扎着皮筋,歪在脑袋一侧,像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稻草人,哦不,稻草垛。
李翠花松了手。
张美兰瘫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敢看李翠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比刚才小了很多,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了哼哼。
李翠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
张美兰脸上的粉蹭到了她手上,白乎乎的一团,看着腻歪。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包湿纸巾。
是王大柱。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注意到。他就站在人群边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包还没拆封的湿纸巾,递到李翠花面前。
“老婆,手脏了。”
李翠花接过湿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把手擦干净。手指缝、指甲缝、手背上的每一寸皮肤,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之后,她把用过的湿纸巾叠好,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张美兰还在地上哼哼。
王大柱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像是看路边一棵枯了的草,不值得多看。
“走吧,”他对李翠花说,“饭好了。”
“你做饭了?”
“煮了粥。”
“光喝粥?”
“还有咸菜。”
李翠花看着他,想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没说出口。
两个人并肩走进院子,院门在身后关上了。
人群还没散。
刘婶抱着洗衣盆,看着关上的院门,咂了咂嘴。
“你们说,翠花这手劲儿,到底多大?”
王婶想了想:“反正比张美兰大。”
老周头重新点上了烟袋锅子,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张美兰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地上的张美兰慢慢爬起来,捂着自己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路过的人群没有一个人帮她,也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大家都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张美兰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她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
院门里面,李翠花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粥煮糊了,有一股焦味。
“糊了。”她说。
“第一次煮,不熟练。”王大柱坐在她对面,端着另一碗粥,喝得面不改色。
“你以前没煮过粥?”
“没有。”
“那你煮之前不问问?”
“问了你就回来晚了。”
李翠花看着碗里那层糊了的粥皮,又看了看王大柱脸上那道被灶火烤出来的红印子,朝他笑了笑。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能量值多少了?”
“当前能量值:76%。较今日早晨上升8%。宿主今天完成了‘公开立威’‘物理压制’‘夫妻配合’三项行为,能量值全面提升。”
“76分?”
“76分。”
“还差24分。”
“系统相信宿主很快就能达到100%。”
李翠花把空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又盛了一碗。糊的,还是糊的,第二碗比第一碗还糊。
她端着碗,坐回小板凳上,喝了一口。
“大柱。”
“嗯。”
“下次煮粥,水开了再下米。”
“好。”
“火别太大,大了就糊了。”
“好。”
“米下锅之后要搅一搅,不然粘底。”
“好。”
她说了三句,王大柱就说了三个好。
李翠花嫌弃的看了一眼自家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