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首富村(大结局上)
一年后。
在这个“全村最厉害的女人”的带领下,清河村变成了“清河市首富村”。
这个名头是市里评的。
全市百来个村子,比富裕比整洁比村民人均收入,清河村拿了三个第一。颁奖那天,李翠花没去,刘婶代她领的奖。刘婶穿着李翠花给她买的新衣服,站在台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话筒拿反了,对着自己的下巴说了半天“谢谢领导”,台下笑成一片。
但没有人笑话她。因为大家都知道,清河村能有今天,不是领导的功劳,是李翠花的功劳。
石头坡的有机蔬菜基地从十亩扩到了三百亩。李翠花一个人教不过来,就挑了村里几个干活利索的妇女,手把手地教,教完了让她们再去教别人。刘婶学会了,王婶学会了,连以前只会带孙子的周大娘都学会了。
蔬菜卖到了省城,供不应求,价格从普通蔬菜的三倍涨到了五倍。村里家家户户都种菜,除了实在下不了地的老人,没有一个人闲着。
柏油路是王大柱修的。从村口一直修到石头坡,又从石头坡修到村后头的老坟地。
路不宽,刚好够两辆车并排走,但修得平整,划线清晰,两边还种了行道树。
村里人第一次走上柏油路的时候,有人蹲下来摸了半天,说“这路比我家炕还平”。
小学也是王大柱修的。
原来的村小只有三间教室,墙皮掉了,窗户漏风,冬天上课要穿棉袄。新小学盖了六间教室,还有图书室、电脑室、一个不大的操场。操场铺了塑胶跑道,红色的,绿茵场,从远处看像一片铺在地上的彩虹。
村里的小孩第一次看到塑胶跑道的时候,以为是垫子,趴在上面不肯起来。
文化广场是村里人自己修的。李翠花出了材料钱,村里人出工。男人搬砖砌墙,女人和泥送水,连王德厚都拄着拐杖来看了两天。
广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一个戏台子,几排石凳,两盏太阳能路灯,还有一棵新栽的银杏树。银杏树是李翠花选的,她说这树活得长,等我们老了,它还在。
清河村变了,变得连村里人自己都觉得陌生。
以前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的是闲人,聊的是闲话。现在老槐树下坐的还是闲人,但聊的不再是谁家媳妇不检点、谁家男人没出息,聊的是菜价、肥料、下一季种什么。
以前村委会门口那块空地,开大会都没几个人来。现在空地变成了小广场,每天晚上都有人来跳广场舞。刘婶领舞,王婶跟拍,连老周头都搬个马扎坐在旁边看,手里还端着保温杯。
以前的清河村,是赵有财的清河村。现在的清河村,是清河村民的清河村。
赵富贵出狱那天,没人去接他。
他在里面待了半年。半年不长,但够他瘦了四十斤。脖子上的金链子没了,肚子小了两圈,脸上的肉松塌塌地挂着,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一个人走回清河村。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路变了——以前是土路,现在是柏油路。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黑油油的柏油路,愣了半天。他以为走错了,又看了看村口的牌子,“清河村”三个字没变,但牌子换了,新的,不锈钢的,还刷了红漆,亮得能照见人。
他沿着柏油路往家走。路过石头坡的时候,他停下来。
石头坡不是坡了。是一片整齐的大棚,白色的塑料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眼望不到头。大棚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清河村有机蔬菜基地”。
牌子下面停着两辆大货车,工人正在往车上装菜,忙忙碌碌的,没人注意到他。
他继续走。
走到自家门口,门锁着,院墙上长满了草。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
隔壁的老刘头出来倒水,看到赵富贵,愣了一下。
“富贵?你出来了?”
“嗯。刘叔,我爹呢?”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把盆里的水泼了。
“你爹判了八年。你媳妇跑了。”
赵富贵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墙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差点没扶住。
“跑了?跑哪了?”
“谁知道呢。你进去没几天就走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着盆转身进了屋。
赵富贵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砂石厂早就关了,工人早散了,设备早卖了。
爹在监狱,老婆跑了,只剩他一个了。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以前的砂石厂变成了停车场,停的都是种菜大户的运货车。以前的村委会办公楼重新装修了,门口挂了三块牌子。以前赵有财贪污修的那条路,被挖了重修了,修路的钱是王大柱出的。
他走到村后头,想去以前的老房子看看。老房子还在,但旁边的空地变了——变成了一座公共厕所。
白墙灰瓦,干干净净的,门口还种了一丛竹子。厕所墙上贴着一块瓷片,上面写着“清河村美丽乡村建设项目”。
赵富贵站在厕所门口,看着那块瓷片,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厕所里消毒水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有人看他又哭又笑的,走出来绕着他走。
老周头看见他长叹了口气,告诉他张美兰在哪,赵富贵一抹眼泪,向老周头道了谢,去找老婆去了。
张美兰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
她跑了之后去了省城,想投奔她姐。她姐没留她,说她“丢人现眼”,给了她五百块钱让她自己找活干。她在省城晃了半个月,没找到工作,钱花完了,又回了镇上。镇上没人认识她,或者说,没人想认识她。
她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一个月两千块,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人过。
李翠花来超市买东西那天,是个晴天。
张美兰正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超市生意不好,一上午没几个人。她趴在台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睡着。
门响了。
“欢迎光临——”她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抬起头。
李翠花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棉袄,头发扎着,脸上没擦油,脚上还是解放鞋。但她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了,许是这一年村长干下来的积淀,变得更加沉稳和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