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王大柱的法务团队是第二天中午到的。这次不是三辆车,是五辆。除了上次那八个律师,又多了四个人,有会计、有审计、有一个专门做土地纠纷的资深律师,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介绍说是某政法大学的退休教授,国内顶级的土地法专家。
五辆车停在村口,下来十三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胸口别着银色徽章,排成一队往村里走。那阵仗,比镇上领导视察还大。
村里的狗叫成一片。
老周头的烟袋锅子又掉了。
刘婶端着洗衣盆站在门口,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额滴娘诶,”刘婶的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这是要把清河村给拆了?”
带队的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二个人,步伐整齐,表情严肃,像一支小型军队。他们走进王大柱家的院子时,李翠花正在喂鸡。
鸡被吓得满院子乱窜。
李翠花也被吓了一跳。她知道王大柱叫了人来,但没想到来这么多人。她站在鸡食盆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玉米,看着这十三个西装革履的人鱼贯而入,把她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王大柱从堂屋出来,还是穿着那件旧T恤和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
他跟那十三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画被硬拼到了一起。
“王总,”金丝眼镜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赵有财的财务流水查到了。他在任村长期间,通过虚报工程款、套取惠农补贴、收取砂石厂回扣等方式,累计侵占村集体资金超过两百万元。”
李翠花手里的玉米撒了几粒在地上。鸡扑过来啄,她没管。
“还有,”金丝眼镜翻到第二页,“三年前举报您工地违规施工的那个‘村民’,系统查到了他的身份。他不是清河村的人,是赵有财从隔壁县找来的托。举报信上的签字是伪造的,笔迹鉴定报告在附件里。”
王大柱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页都看完,才翻下一页。
“够了。”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金丝眼镜,“交给公安。”
“是。”
“另外,”王大柱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石头坡那块地的权属诉讼,今天立案。王氏祖坟的重建立碑手续,同步启动。”
金丝眼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李翠花站在鸡食盆旁边,看着王大柱。
他说话的时候不结巴,不犹豫,不低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跟以前那个见人就躲的王大柱,判若两人。
她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他。以前那个结巴还低头的,见人就躲的王大柱,是演出来的。眼前这个站在院子里,被十三个西装革履的人围着,一句话就调动了法务、会计、公安、法院的男人,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生气。高兴的是,她的男人不是废物。生气的是,他骗了她三年。
她选了第三条路。
“你们吃了没?”她问金丝眼镜。
金丝眼镜愣了一下:“什……什么?”
“吃了没?没吃我给你们下点面条。大柱,你去小卖部买几包榨菜。”
院子里的气氛从“商业谈判”变成了“家庭聚餐”。
“嫂子实诚人呐!”
“谢谢嫂子!”
“谢谢老板娘!”
这些人说的翠花都不好意思了。
十三个西装革履的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人端着一碗面条,有的蹲着吃,有的站着吃,有的坐在台阶上吃。金丝眼镜吃面条的样子最讲究,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吃得不快不慢,嚼得没有声音。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下午,王大柱带着法务团队去了镇上。李翠花没跟去。她去石头坡了。
地还没翻完,箱子还埋在地下,碑还埋在土里。赵富贵暂时不敢来找麻烦了,但地不会自己变肥,庄稼不会自己长出来。
她扛着锄头,走在村道上。一路上遇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哪有人会这么亲切看她,现在有人跟她打招呼,声音比以前热情了不止一点。
“翠花,下地啊?”
“嗯。”
“你家大柱呢?去镇上了?”
“嗯。”
“啧啧啧,你们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李翠花没接话,继续走。她不喜欢这种热情。她被人冷落了三年,被人嘲笑了三年,被人欺负了三年。现在王大柱的身份一曝光,所有人都突然变热情了。这种热情让她觉得假,让她觉得以前那些冷眼和嘲笑,从来没有被真正道过歉。
但她也知道,这就是人情世故。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她穷过,她知道。她现在还没富,但别人觉得她富了。
她不想原谅那些人。但她也不想记恨。记恨太累了,她没那个力气。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石头坡还是那个石头坡。土还是那个土,石头还是那个石头。李翠花站在地头,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纽扣,攥在手心里。
“系统。”
“在。”
“你说你有农业知识库?能教我怎么种地?”
“能。系统农业知识库包含:土壤改良、作物选种、水肥管理、病虫害防治、有机种植技术、设施农业规划等共计四千三百个知识模块。系统可以根据石头坡的实际情况,为宿主定制一套改良方案。”
“你说,我听着。”
系统开始说了。
它说的很多东西李翠花听不懂。什么“pH值”“有机质含量”“微生物群落”,她听了一头雾水。但系统有一个好处——它不会嫌她笨。她说听不懂,系统就换个说法。还是听不懂,就再换。换了四五次,她终于听明白了。
石头坡的土不是天生的差。是被人为破坏的。表层的好土被挖走了,留下的是下面的生土和碎石。但生土下面,也就是她挖到石碑的那个深度,土质很好。只要把下面的好土翻上来,把上面的碎石筛出去,再配上有机肥,不用三个月,两个月就能种东西。
“两个月?”李翠花不太信。
“系统计算,如果宿主每天工作十小时,两个月零三天可以达到种植条件。”
“那要是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呢?”
“两个月整。”
“那就十二个小时。”
她从地头开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把上面的碎石和杂草刨掉,堆在一边。把下面的黑土翻上来,铺平。筛出来的碎石也不扔,堆在地边,留着以后铺路。
她一个人干了一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短变长。汗水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宿主,系统建议休息。”
“不累。”
“宿主的心率已经达到每分钟138次,超过安全阈值。”
“我说了不累。”
李翠花又刨了半小时,才放下锄头,坐在地头喝了口水。水是从家里带来的,装在塑料瓶里,晒了一天,温吞吞的,不好喝。但她喝得很急,半瓶水一口气灌下去,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
她擦了擦嘴,看到村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王大柱。他从镇上回来了,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西装,是跟她差不多的旧T恤和工装裤,脚上也是一双解放鞋。他走到地头,弯腰拿起另一把锄头。
“你咋来了?”李翠花问。
“来干活。”
“你不是去镇上了?”
“办完了。”
“那么多事,这么快就办完了?”
王大柱没回答。他把锄头扛在肩上,走进地里,站在她旁边,开始刨。
他的动作比她慢,力气比她大,但姿势不对。他搬了三年砖,搬砖用的是腰和背,刨地用是腰和胳膊,发力方式不一样。刨了十几下,他的呼吸就重了。
“你不行,”李翠花说,“你搬砖的,不会刨地。”
“学。”
“学也不差这一会儿。”
“差。”王大柱又刨了一锄头,“你一个人干到天黑,两个人能干到天黑前。”
李翠花看着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涨得通红,锄头在他手里像是重了十倍,每一锄下去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她没再劝。
两个人并排刨地,谁都不说话。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地里的土被翻过来,露出底下黑色的、油汪汪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壤。那种腥味不臭,是好闻的,闻了让人心里踏实。
天黑透了,两个人才收工。
李翠花把锄头扛在肩上,王大柱挑着空水桶。两个人走在田埂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老婆。”王大柱突然开口。
“嗯。”
“你变了。”
李翠花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变了。以前她不敢看人的眼睛,现在她敢了。以前她被张美兰骂了只会红着眼眶忍,现在她敢把张美兰按进稻草垛了。以前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种地的农妇,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个能把荒地变良田的种地的农妇。
“你也变了。”她说。
“我哪变了?”
“你以前不叫我老婆。你叫我翠花。”
王大柱沉默了几步。
“以前觉得叫不出口。”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叫亏得慌。”
李翠花在月光下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月亮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没再问了。
两个人进了院子,把锄头和水桶放下。李翠花去厨房做饭,王大柱去井边打水。她切菜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系统的声音。
不是她的系统,是他的。
“系统提示:双宿主首次协同作业,能量共振率18%。”
“18%是啥意思?”王大柱问。
“能量共振率反映双宿主在共同目标下的配合程度。18%是起步阶段,距离100%还有较大提升空间。”
“怎么提升?”
“多干活。多说话。多在一起。”
李翠花在厨房里听到了,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她不知道王大柱有没有听懂“多在一起”的意思。她听懂了。
她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干了一下午活,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