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卷宗
江寻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被火烧过,每呼吸一下都牵动着伤口。她睁开眼,看见灰色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散不去的雾。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手掌按在一具腐烂的尸体上。周围全是尸体——人族的、魔族的,堆在一起,黑色的血渗进泥土里,蛆虫在腐肉里钻动。她躺在其中,身上盖了一层灰。
乱葬岗。魔殿后面。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裳破了,剑伤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伤口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痕迹,是她的血腐蚀后结的痂。天煞孤星的血堵住了伤口,也救了她一命。
没死。
江寻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衣裳被黑血浸透,头发上沾着碎肉。她在附近找到一条小溪,蹲下去洗。水是黑的,洗了很久才洗干净。衣料薄了,破了好几个洞,但能穿。她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梅花头还在,银光还在,没沾上血。擦干净,收回去。
她在溪边坐了一会儿。胸口还在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针扎她。但她没时间养伤。师姐还在魔殿里。
她用破布把伤口缠紧,站起来,往魔殿的方向走。
三天后,她又进了魔殿。
这次没有用避息珠。她的灵力几乎耗尽,身上的气息淡得像一块石头,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她混在采买的侍女队伍里,从侧门进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没去找沈渡。她去了中殿的藏书阁。
守阁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魔族老头,头发花白,身上的魔气很淡,像是个被发配到这种冷清地方的闲职。江寻在走廊里等了一刻钟,看见一个侍女端着酒壶经过。她跟上去,在拐角处把侍女打晕,拖进空房间,扒了外衣,自己穿上。端着酒壶走到藏书阁门口。
“大人吩咐送酒来。”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竖瞳缩了缩,又松开了。他挥了挥手,让她进去。
江寻把酒放在桌上,没走。她假装整理书架,在老头身后走来走去。老头端起酒壶喝了两口,又喝了两口。不到一刻钟,酒壶见了底。他的脑袋开始往下垂,先是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然后彻底趴在了桌上。鼾声很快响起来。
江寻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定他睡死了,才走到书架前。
魔殿的藏书阁不大,卷轴按年份排列。越往前的越破旧,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她先找近三年的——关于圣女、关于沈渡、关于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找到了。
第三排书架的中间层,一份黑色封皮的卷轴,标题是《圣女录》。她展开,就着墙上暗紫色的光往下读。
“太虚历三千八百二十一年,魔使大人于南疆秘境中发现一女修。该女修身着红衣,修为化神,正在追踪一名为‘谢衍’的仙族修士。魔使大人暗中观察,确认该女修即为太虚宗清虚峰弟子沈渡,杀戮道第一人。”
“魔使大人以谢衍为饵,将其引入魔殿深处。沈渡追踪而至,发现谢衍被囚于密室之中,肉身已与先主复活阵法相连,无法剥离。魔使大人现身,提出条件——沈渡留于魔殿,为魔族圣女,听命于魔使,不与仙界联系。作为交换,谢衍得以存活,肉身继续受魔气滋养,等待先主魔魂完全融合。”
“沈渡应允。此后三年,沈渡居于魔殿东偏殿,出入戴面纱,行事低调。魔使大人对其仍有戒备,未允其单独接触谢衍。谢衍密室钥匙由魔使大人亲自保管。”
沈渡是三年前来到魔殿的。不是被收服,是做交易。用自己换大师兄的命。但魔使不完全信任她,所以她不能和仙界联系。一封信也寄不出去,一个消息也递不回来。江寻把《圣女录》卷好放回去,继续找。
她在最里面的书架最下层,找到了一卷更旧的卷轴。封面写着“祭体录”三个字,墨迹已经褪色,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她展开,一行一行往下读。
“先主陨落第三百年,寻得第一具容器。资质上佳,修为化神。容器神识过强,排斥先主魔魂,融合失败,容器神识崩散,魔魂受损。”
“先主陨落第四百年,寻得第二具容器。资质中等,修为元婴。容器神识较弱,魔魂成功入驻,但容器肉身无法承受魔魂之力,三月后溃散。”
“先主陨落第五百年,寻得第三具容器。资质上上,修为半步大乘。容器神识坚韧,肉身强横。魔魂入驻后出现排异反应,但未崩散。目前容器处于半融合状态,需持续以魔气滋养,预计百年后可完全融合。”
下一行写着一个名字:谢衍。
江寻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盯着看了好几息。清虚峰的大师兄,师姐找了一百年的人,所有人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他没死。但他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东西——一个古老的魔魂,正在一点一点蚕食他的意识。等完全融合的那一天,谢衍就不再是谢衍了。他会变成先主,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东西。现在已经是第五百年了,已经过去一百年了。按这个卷轴上写的,“百年后可完全融合”,快了。时间不多了。
她又翻出两份卷轴。一份是魔殿的布防图,标明了守卫位置、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另一份是魔使与各魔将的通信往来,记录了近三年魔殿的重大事务。她快速扫了一遍,把布防图上的关键位置记在脑子里——东偏殿沈渡的住处、中殿魔使的王座、后殿深处的密室入口。密室的钥匙在魔使身上,从不离身。
除此之外,她还找到了沈渡这三年的行动记录。魔使派她出去执行过五次任务,杀过魔族的叛徒,也杀过仙界的修士。每一次都有魔将跟随,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视。沈渡没有一次试图逃跑,也没有一次试图联系外界。她很听话。因为她要大师兄活着。
江寻把所有卷轴按原样放回去,又把酒壶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剩一点底。她把酒倒在地上,做出老头自己喝完的假象。然后走到桌边,推了推老头的肩膀。
“大人?大人?”
老头迷迷糊糊抬起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酒送来了,放在桌上。小的先退下了。”
老头没理她,又趴下去了。
江寻端着空酒壶走出藏书阁。她把侍女的衣服脱了,塞进走廊拐角的花盆后面,露出里面自己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把在藏书阁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大师兄还活着,在魔殿深处的密室里。他是先主复活的容器,意识还在但很微弱。魔使在等他完全融合的那一天。师姐是为了保大师兄的命才留下来的。她被软禁了三年,不能联系外界,不能离开魔殿,不能跟任何人相认。她刺江寻那一剑,是演给魔使看的。魔使在试探她,看她是不是真的效忠魔族。她不能不刺。不刺,魔使会怀疑。怀疑了,大师兄会死,江寻也会死。
她刺了。但她刺得很准。她知道天煞孤星的血会堵住伤口,她知道江寻不会死,但她的剑刺进去的时候手在抖。江寻站在走廊里,看着东偏殿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东偏殿,中间隔了中殿和几道墙。但她知道沈渡就在那边。可能在看窗外那棵桃树,可能在发呆,可能在等天黑。
她要去找沈渡吗?不。她去找沈渡,沈渡只会再一次把她迷晕送出去。沈渡不会让她留下来。留下来太危险了,魔使一旦发现她没死,不会再有第二次侥幸。
所以她不能去找沈渡。她要以自己的方式留下来。
她要找到那个密室,找到大师兄。她要弄清楚那个阵法的结构、锁住大师兄的魔纹、把魔魂和容器分开的方法。她要找到钥匙,或者找到不需要钥匙就能破阵的办法。她还要找到魔使的弱点。
这些事情师姐做不了。师姐被监视了,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但江寻可以。她在暗处,魔使以为她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人注意到一个“死人”。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魔魂融合可能随时完成。快了,卷轴上说“预计百年后可完全融合”,没写具体时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明天。
江寻从发髻上把那根银簪拔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银光流转,梅花头的花瓣薄得像纸。她看了两秒,又插回去了。
她转身朝后殿的方向走去。布防图她记在脑子里了——后殿的守卫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会有半盏茶的真空期,巡逻路线不经过后殿北侧的那条夹道,夹道尽头有一扇小门,小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密室方向的走廊。她可以利用这些缝隙摸进去。
今天不行。她现在灵力枯竭,身上有伤,一旦被发现连跑都跑不了。她需要先找一个藏身的地方,等灵力恢复一些,等伤口再愈合一点。
她想起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经过的那条夹道——后殿北侧,阴暗,潮湿,堆着杂物。布防图上标的“巡逻不经过”。那里可以藏人。白天藏,夜里出来行动。
江寻从藏书阁走到后殿北侧,穿过两道走廊,避开了三拨巡逻的魔兵。她的脚步声很轻,在有伤的灵力状态下,轻功只剩了六成,但够了。夹道里堆着破木箱和腐烂的布料,最里面有一个木箱翻倒着,箱底破了一个洞。她把箱子翻过来靠在墙上,箱板和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蜷缩着坐进去。
她钻进去,把破布料拉过来盖住入口。
黑暗里,她开始调息。灵气运转得很慢,经脉像干涸的河床,一点一点渗出水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丹田里开始有了微弱的灵力,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拨亮了。伤口也在这个过程里慢慢收口,不是愈合,是被她自己的血腐蚀后结成的痂越来越硬,像一层盔甲。
她闭上眼。接下来几天,她要摸清密室的位置、守卫的规律、魔使的行踪。然后找到救出大师兄的办法,找到让师姐解脱的办法。
她不走了。这次是认真的。
夹道外面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从远处走到近处,又从近处走远。江寻在黑暗里睁开眼,摸着怀里的银簪,等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从箱子里爬出来,朝后殿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