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番外
清虚峰的桃花又开了。
沈渡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跟了她五百年的剑,没有练。她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树是她入门那年种的,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丫伸到院墙外面去了。每年春天都开花,今年开得尤其好,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压得枝头往下垂。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花瓣拿掉了。
“又在发呆。”江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像陈述事实。
沈渡没转身。“你管我。”
“师父让我叫你吃饭。”江寻走到她旁边,并肩站着,也看着那棵桃树。“今天做了什么?”
“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桂花糕。”
沈渡偏头看她。江寻的脸被桃花映得带了点粉,不像平时那么白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和刚来清虚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眉眼长开了,也许是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也许是那根木簪换成了银簪。
银簪是沈渡送的。从魔界回来之后,她把那根沾了金血的银簪洗干净,重新打磨了一遍,梅花头修得更薄了,银光更亮了。她把它插进江寻的发髻里,说了一句“还你的”。江寻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看什么?”江寻被她看得不自在。
“看你。”
江寻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通红。她别过脸去,看着那棵桃树。“走了,吃饭。”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要逃。沈渡在后面笑了一声,跟上去。
前厅的桌子上摆了五个菜。清衡真人坐在主位上,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正要往嘴里送,看见两个人进来,哼了一声。“磨蹭什么?菜都凉了。”
“没凉。”沈渡坐下,给江寻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江寻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热的。沈渡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块排骨。
从魔界回来之后,沈渡就不再是以前那个沈渡了。以前她也是对谁都好,但那种好是均匀的,像阳光洒在每一片叶子上,没有哪一片多得一分。现在她的好有了方向。她会记得江寻喜欢吃什么,会在她练剑练晚了的时候把饭送到她院子里,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敲她的门。不说什么,就是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再走。
江寻从来没有说过谢谢。沈渡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客气。
清衡真人放下筷子。“对了,灵兽峰那个小胖子来找过你,叫什么来着……阿檀。说他养的那只灵兽生了崽子,让你去看看。”
“嗯。”江寻点头。
“还有丹霞峰那个话多的丫头,叫什么思思的,让人捎了话,说下个月丹霞峰办花会,让你去帮忙。”
“嗯。”
清衡真人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江寻。“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江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两个人同时看向清衡真人。老头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清衡真人哼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饭,江寻帮沈渡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江寻把洗好的碗递给沈渡,沈渡接过去擦干,摞在架子上。动作很默契,像配合了很多年。
最后一个碗擦完,沈渡没有出去。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江寻洗手。江寻把手擦干,转身,差点撞上她。
“师姐?”
沈渡低头看着她。厨房的光线暗,沈渡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灶台里还没灭的火光照亮。她的眼睛很亮。
“怎么了?”江寻的声音小了一些。
沈渡伸出手,把江寻发髻上的银簪正了正。“歪了。”
江寻没动。沈渡的手从银簪上滑下来,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江寻的呼吸停了一拍。沈渡的手停留在她耳边,没有收回去。厨房里只剩下灶火的噼啪声。江寻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桃花的颜色。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沈渡把手收回去。“走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江寻站在厨房里,手攥着衣角,攥到指节发白。她听见沈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停下来。然后转回来。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明天早上别迟到。卯时,院子里。”
“知道了。”
“穿厚一点。早上凉。”
“知道了。”
沈渡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停下来。
江寻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她把灶台里的火灭了,把灯熄了,把门带上。走出去的时候,月光铺了一地。清虚峰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竹叶沙沙的响声。她走过沈渡的院子,院门没关。桃树在月光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沈渡站在树下,背对着她。
江寻没有叫她。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桃花瓣落在沈渡的肩上、发上,她没有摘。江寻看了几息,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她把手按在胸口,试图让它慢下来,没用。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渡在厨房里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屋顶。睡不着。她坐起来,把枕头旁边的金鱼灯点上。灯还是那盏灯,从青溪镇带回来的,纸面发黄了,金鱼的鳞片颜色褪了大半,但她一直留着。烛光很小,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她看着火光,想起了很多事。七岁那年洪水里的红衣,十一年的跋涉,太虚殿里的“师妹”,桃花树下的花瓣,金鱼灯,银簪,魔殿厨房里的对视。每一件事她都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骨头里。
她以前以为这是崇拜。师姐那么厉害,那么好看,那么肆意潇洒,她崇拜她,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后来她以为这是执念。师姐救过她的命,她欠她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所以走到哪里都忘不掉。现在她知道了。
都不是。
她把金鱼灯吹灭了,躺回去。隔壁院子里传来极轻极远的剑鸣声。沈渡又在半夜练剑了。江寻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卯时。院子里。穿厚一点。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第二天卯时,江寻到院子的时候,沈渡已经在练剑了。桃花瓣在晨风里翻飞,沈渡的红衣在花瓣中忽明忽暗,剑刃切开空气,没有声音。她练了多久,江寻就看了多久。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
沈渡收了剑,转身看见她。“来了。”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花瓣拿掉。“嗯。”
“练剑。”
沈渡把剑递给她。江寻接过去,握紧剑柄。晨光从竹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清虚峰的早晨,从竹叶的沙沙声开始。和六年前一样。和以后每一年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