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终篇
江寻把银簪放在东偏殿的窗台上。
没有月亮,魔界的天空永远是灰的。她摸黑走完沈渡标记的那条路,摸到东偏殿的窗台。窗台是石头的,冰凉。她把银簪放在上面,簪头朝外,梅花头的银光在暗紫色灯光里闪了一下。她蹲在窗台下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人经过,才退走。
第二天夜里她再去,银簪不见了。她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片纸条,上面写了六个字——后日,子时,密室。第三天夜里,纸条不见了。
第四天夜里,子时。
江寻从夹道里出来。灵力恢复了六成,她把避息珠挂在脖子上,匕首别在腰间,怀里揣着阵法的卷轴。密室门口的两名魔将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没有人会这样出现在密室门口,穿着破烂的青衣,身上没有魔气,像一个走错路的凡人。
“站住!”
江寻没有停。第一个人拔刀砍来,她矮身躲过,匕首捅进他的腹部。血涌出来,她握着匕首往上划,魔将的身体开始溃烂,惨叫一声倒下去。第二个人想跑,她从背后扎进他的后颈,匕首从喉咙里冒出来。尸体倒地,江寻从他身上翻出钥匙,打开了门。
密室里七根柱子发着暗红色光,石台上谢衍躺着,胸口起伏。江寻走到石台下面,找到那颗珠子。她咬破食指,让血滴下去。第一滴,珠子表面起了一层白雾。第二滴,暗红色的光开始乱闪。第三滴,珠子裂开了。
碎片四溅,黑色的液体涌出来。魔气倒流,七根柱子的光线往地面退,退到石台,退到谢衍的身体里。谢衍剧烈抽搐,暗红色的光从他的丹田、心脏、咽喉、眉心往外涌。门开了,沈渡走进来,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脸上有血痕。
“你守着他。”沈渡把手按在谢衍胸口,灵力灌进去。
江寻咬破另一根手指,在石台周围画护心阵。血在地上画出纹路,红光跟着她的指尖走。阵法画完的最后一笔,谢衍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瘫软下去。暗红色的光彻底熄灭,柱子上的魔纹变成了普通的刻痕。谢衍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竖瞳,没有红光。他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小渡。你长大了。”
沈渡握住他的手。谢衍的手指回握不住,偏头看见了江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沈渡。“你的?”沈渡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谢衍从这个沉默里找到了答案,笑了一下。“好。”
他的手从沈渡的掌心里滑出去。护心阵的红光收拢,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落在谢衍的胸口。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四肢开始,像冰雪消融。一丝一丝的星光从他身体里飘散出来,向四面八方散去。星光越来越多,他就越来越淡。
沈渡跪在石台边,手还保持着握着他的姿势。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谢衍最后说了一句话:“别找我了。”然后彻底消散了。石台上只剩下一件褪了色的白袍。
江寻站在她身后一臂的距离,没有说话。沈渡跪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手撑在石台上才稳住。她转过身。“走。”
两人从密室往外走,经过后殿,经过夹道。中殿殿门大开,王座空了。但魔气比平时浓。沈渡快步走向中殿深处,一掌劈开暗门。里面的传送阵已经启动了,魔气从阵眼里往外冒。
“他跑了。”沈渡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七八个魔将堵在中殿里,为首的是铁青脸。“大人有令,圣女叛变,格杀勿论。”
沈渡拔出剑。第一个冲上来的被她削去半边肩膀,第二个被刺穿喉咙,第三个被踹飞撞在柱子上。其余几个不敢上了。殿外传来笑声,魔气从殿外涌进来,像潮水漫过地面。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灭了。一个人从殿外飘进来,黑袍拖地,身后的魔气像翅膀一样展开。魔使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金色竖瞳,竖瞳里面有两个瞳孔,重叠在一起。
先主的声音从魔使的身体里传出来,低沉,缓慢。“你坏了我的容器。”他的竖瞳落在江寻身上。“天煞孤星。百年难遇。比谢衍更适合做容器。”
他抬手,一道黑气朝江寻射来。沈渡挡在她面前,剑劈开那道黑气,但黑气分成七八股从不同方向绕过来,缠住她的手腕和脚踝。更多的黑气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一股黑气卷住江寻的腰,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悬在半空中。
“你跟我走,我放她。”先主说。“我缺一个圣女。你做了三年,做得很好。继续做。我饶她一命。”
沈渡从黑气里走出来。衣裳破了,头发散了,嘴角有血。但她的眼睛很平静。“好。”
江寻在空中挣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沈渡没有看她。先主裹住江寻的黑气松了半分,她摔落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疼得缩了一下。沈渡朝先主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银簪。
她抬手把银簪扎进了自己的掌心。不是扎先主,是扎自己。血从掌心里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化神境修士的血,被魔气污染后变成了金色,是一切魔物的克星。她在这里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血脉彻底转化的这一天。
沈渡把染血的手伸向空中,金色的血从掌心涌出来,像一根金线射向穹顶,在中殿上空炸开,化作金色的雨落下来。每一滴金色落在魔将身上,他们就惨叫着倒下,身体冒烟溃烂。先主被金色的雨笼罩,黑气在消融,像雪被开水浇过。他咆哮一声,所有剩余的黑气聚拢裹住身体,朝殿门冲去。
经过江寻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后颈,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冲出殿门。风声灌进耳朵,金色的剑光从她头顶掠过,削掉了先主一片衣角。先主冲到城墙边,把江寻往前一抛。她砸在城墙上,后背撞上石头,嘴里全是血腥味,顺着墙根滑下去。先主落在她面前,抬脚踩向她的胸口。
金色剑光贯穿了他的身体。
沈渡的剑从他背后刺进去,剑尖从胸口穿出来,金色的血滴在江寻的脸上。先主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一截剑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沈渡把剑拧了一圈,先主的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黑气从每一寸皮肤里冒出来,消散在风里。
沈渡抽出剑。先主的尸体倒在地上,魔使的身体早就被吸干了,跪在那里,头垂着,像被掏空的玩偶。江寻靠在墙根上,浑身是血。沈渡走过来蹲下,把她脸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拿掉。动作很轻,和当年在清虚峰桃花树下摘花瓣时一模一样。
“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牵挂了。”
江寻的眼泪落下来了。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但现在控制不住。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沈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笑起来应该好看。”
江寻扯了一下嘴角,很僵,不像笑,像脸抽筋了。沈渡笑出了声,眉眼弯起来。“对,就这样。以后多笑笑。”她伸手捧住江寻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血污。“好看。”
江寻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沈渡又擦了一遍。“我说好看。不是在哄你。”
江寻看着沈渡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压着,什么都不隐藏。她等这道目光等了六年,从十六岁等到二十二岁。
沈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江寻的腿发软,往前倒了一下,撞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没有躲,用手臂揽住她的腰。
“走。回清虚峰。师父还等着他的烧鸡。”
江寻靠在沈渡的肩膀上,嘴角很小地弯了一下。这次不是脸抽筋,是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