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赵长河的进展
敲门的是赵长河。
周建国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走廊没开灯,只有楼梯口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照着。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的脸照成明暗两半。他手里拎着那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带用铁丝缠过的地方松了,铁丝头翘出来一截,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穿上衣服。”他说,“跟我去所里。”
“现在?”
“现在。”
周建国从床头抓起外套披上。外套是劳动布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右边的口袋盖翘着,里面塞着那张红旗饭店的信纸。他跟着赵长河下楼。楼梯在老葛的门口经过,门缝里没有光,但她醒着——周建国听见门板后面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一个人从门边移开了。
外面起雾了。不是那天在老路上的那种浓雾,是薄的,一缕一缕的,贴着地面慢慢移动。国道上没有车,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赵长河的自行车靠在派出所门口,他没骑,走着来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雾里,脚步踩在水泥路面上,声音被雾裹住,闷闷的。
派出所走廊尽头的灯亮着。赵长河推开门,周建国跟进去。桌上那盏绿罩子台灯开着,光照着桌面,别处都是暗的。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卷宗,“青山林场木材被盗案,1969年”几个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卷宗旁边放着一只皮鞋。
黑色的,三接头,鞋面磨得发亮,鞋底是轮胎底,磨损严重,右脚前掌几乎磨平了,后跟外侧磨偏得厉害,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外偏。鞋面上有几块深色的渍迹,不大,零星分布着,像是溅上去的。干涸之后变成一种暗褐色,渗进皮子里,擦不掉了。
“坐下。”赵长河说。
周建国坐下来。那只皮鞋搁在他面前,鞋尖朝着他。鞋带还在,系着,结打得很紧。
“认识吗?”
“不认识。”
赵长河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黑白,三寸大小,边角起了毛。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戴眼镜,瘦长脸,穿中山装,站在供销社门口,身后是柜台和一排货架。照片拍得板正,他看着镜头,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往上提的意思,像是正要笑的时候快门响了。
“苏明远。”赵长河说。
周建国看着照片。和记忆里一样。和十四年前坐在副驾上那个人一样。眼镜,瘦脸,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的中山装。
“这只皮鞋,”赵长河说,“是我父亲收着的。六九年七月十六号,他和老秦头在山路上发现一辆空货车。车厢里有血迹和这只皮鞋。”
他看着周建国。
“那辆车是你师父的。你也在上面。”
周建国没有说话。
赵长河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纸很旧了,折成四方块,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把纸摊开,推过来。
一张收条。巴掌大小,纸质粗糙,是那种供销社卖的三分钱一本的便条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色洇开了,但字迹还清楚:
“今收到范德彪交来调查经费五百元整。1969年8月3日。”
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潦草,但能认出来——赵德厚。
赵长河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上那点蓝黑色的墨渍还在,嵌在指纹里。他看着那张收条,和白天老范看煤灰上那道印子的眼神一样——不是恨,但比恨更沉。
“我父亲收的钱。”他说,“五百块。让老范停了调查。”
他把收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不同,更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苏明远,林场木材案中间人。刘德财,运输。刘大刘二,盗窃。货已追回一部分,余者销往何处待查。”
然后下面,用更小的字,几乎挤在纸边:
“皮鞋一只。车厢血迹已洗。”
“这是他的笔迹。”赵长河说,“他写了,收起来了,跟收条和皮鞋放在一起。藏了十四年。”
台灯的绿罩子把光聚在桌面上,周围都是暗的。赵长河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说话的时候喉结滚动,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材料。
“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车厢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封信。我收了东西,把信藏了。’我一直不懂。车厢里明明有血迹和皮鞋,他为什么说没有尸体只有信?”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标准大小,封口被撕开了,撕得不齐。信封上写着收件人:葛秀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寄件人地址写的是“青山镇供销社苏缄”。
“信在我父亲手里。他藏了十四年。”
赵长河从信封里抽出信纸。纸很薄,折成三折。他打开,铺在桌上。
周建国低下头看。
“秀兰: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木材的事是我做的。我欠了钱,刘大说帮他销一批货就能还清。我销了第一批,他说还有第二批。我销了第二批,他说还有第三批。我想停,他让我想想家里人。我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报了案。”
信写到这里断了。下面隔了一行,笔迹变了,更潦草:
“他们发现了。老刘说送我去林场对账。我知道不是对账。秀兰,我不是好人。我贪过,骗过,做过错事。但最后这一件事我做对了。我报了案。他们不知道我报了案。如果我回不来——”
信到这里没有了。最后一笔拖出去,笔尖划破了纸。
周建国抬起头。
“他报了案。”
“报了。”赵长河说,“档案里有记录。六九年七月十四号下午,苏明远到青山镇派出所报案,说林场木材被盗,他参与销赃。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做了笔录,上报了。那个年轻民警第二天被调去县里开会,等他回来的时候苏明远已经失踪了。那个民警把笔录锁进抽屉里,锁了十四年。”
“那个民警是谁?”
赵长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收条上,落在他父亲签的那个名字上。
“报案的材料在档案室最底层压着。我今天下午找到的。和苏明远说的对得上。木材的批次、数量、销出去的渠道、涉及的人员,都写了。”他停了一下。“他报的是真案。他把自己也报进去了。”
周建国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信。信纸上苏明远的字工工整整,“秀兰”两个字写在最上面,顶格写的。他想起老葛手腕上那块停了的表,想起她说“他搭了你的车”时的眼神。
“他那天早上从供销社出来,”周建国说,“先去报了案,然后上了我们的车。”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赵长河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信封口被他按了按,按平了。
“这封信我明天交给老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雾还在,路灯的光晕在雾里一明一灭。他的背影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肩微微弓着。
“我父亲收了钱,压了报案材料,洗了车厢血迹,藏了这封信。十四年。”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闷闷的。“我今天下午找到那封信的时候,坐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我在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建国站起来。那只皮鞋还搁在桌上,鞋尖朝着空椅子。鞋面上深色的渍迹被灯光照着,颜色更深了。
他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雾散了一些。国道上的车灯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慢慢移动。他往回走,脚步踩在水泥路面上,声音很轻。
红旗饭店的灯还亮着。灶台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没关,照着扣纱罩的碗和擦干净的灶台。周建国上楼,经过老葛门口的时候,门缝里还是没有光。但他知道她醒着。
他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他想起赵长河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的声音。
他摸出那张信纸。在背面写字。
“赵长河找到了信。苏明远报过案。他上车之前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写的最后三个字是——如果我回不来。然后笔断了。或者是人断了。”
他停住笔。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脚步,是灶台的方向。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偶尔动一下,衣服擦过椅面,发出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周建国把笔搁下。
雾从窗缝里渗进来,薄薄的,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和那天在老路上闻到的一样。和十四年前车厢里闻到的一样。
那一夜红旗饭店里没有人睡着。楼上楼下,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双睁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