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招募帖
帖子是阿纪在凌晨两点发出的,标题很简单:“找几个人,一起走一段路。”内容更简单“我打算走一年,没有规划好的路线,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走到哪儿算哪儿,需要找几个同行的人,如果你也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太对,可以试试。”
发完他就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床在租来的单间里,床头堆着半人高的书,全是考研资料。他已经考上了,延后入学的手续也办好了,导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确定?”他说确定,导师又问:“一年后还回来吗?”他没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帖子沉了三天,阿纪每天刷新好几次,每次都只有“暂无回复”四个字,他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第四天晚上,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提示:“您有一条新回复。”
他点开,只有一句话:“我加入,怎么联系?”用户名叫“在路上的光”,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没有地平线,阿纪发去私信,对方很快回了一个手机号码。
他们约在市中心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见面,阿纪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光头,深色卫衣,手腕上戴着一块旧电子表,那人看到阿纪走过来,伸出手:“阿光。”
“阿纪。”
两只手握在一起,阿光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不像坐办公室的人,阿纪注意到他卫衣袖口磨得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他们面对面坐下,阿光要了一杯美式,阿纪要了一杯拿铁,凌晨的咖啡馆没什么人,灯调得很暗,只有吧台那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射灯。
“你为什么想走?”阿纪问。
阿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苦的。“上班上烦了。每天一样的路,一样的人,一样的工位,有天早上我在地铁里,看到对面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忽然不认识那个人了。”
“然后呢?”
“然后我辞职了。”阿光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辞职那天,我把工牌扔进垃圾桶,在地铁站里坐了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后来想,既然不知道干什么,就先走走。”
阿纪看着他,阿光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走多久?”阿纪问。
“不知道,走到不想走为止。”
“你一个人不行吗?”
阿光沉默了几秒,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杯耳,转了小半圈又转回来,“一个人怕走不远。两个人,走不动的时候还能有人说句话。”
阿纪点了点头,他打开手机,把帖子的链接调出来,递过去, “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阿光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又递回来。“不用,就这样,简单点好。”
他们又聊了一个多小时,聊路线、聊预算、聊各自对“流浪”的理解。阿光没什么计划,阿纪则习惯把一切都列成表格,两个人吵了几句,又笑了几声,最后把所有分歧搁在一边,达成了一个最简单的共识:先出发,其他的路上再说。
分开的时候,天快亮了,阿光站在咖啡馆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顶黑色毛线帽戴上,把光头遮住了,他说:“你负责再找几个人。五六个差不多,人多了麻烦。”阿纪说好。阿光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找太脆弱的。”然后他拐进巷子里,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阿纪收到了十几条回复,他一个一个地聊,一个一个地筛,小禾是第三个回复的,她写了很长一段话,说她父亲去世了,她想出去走走,阿纪问她“去哪里”,她说“不知道,走到一个像家的地方就停下来”。阿纪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阿宁没有多说什么,只发了一张照片,她拍的一片湖,构图很安静,水面上有很细的波纹,阿纪问她为什么想走,她回:“不想坐办公室。”阿纪没有再问。
阿榆是第五个,她说话很快,打字也很快,一口气发了好几条语音,说她在准备公务员考试,但不想考了,想趁还没被定下来做点疯狂的事,阿纪听了一半就决定让她加入。
十七是最后一个,他在私信里说他有哮喘,走得慢,问介不介意,阿纪问他“能走多远”,他回:“走不动为止。”阿纪觉得这个回答和阿光的很像,就同意了。
老赵是在出发前两天才加入的,他没有发私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低沉,说自己是退伍军人,野外生存没问题,阿纪问他为什么想走,他说:“退役之后不知道干什么,想跟着走走,帮你们看看路。”阿纪说好。
出发那天,七个人在火车站集合,早上七点,北广场,天气阴,风有点大,阿纪背着深蓝色的登山包,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站在进站口旁边,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紧张。
阿光是第二个到的,他今天换了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黑色毛线帽还是戴着,他没有背包,只拎着一个大号行李袋,拉链都快撑开了,他走到阿纪旁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小禾第三个出现,她扎着马尾辫,穿一件亮黄色的冲锋衣,在一堆灰黑色的人群里格外扎眼,她远远地就挥手,跑过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的。“你们好你们好!”她的声音很大,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靠在进站口的柱子旁边,脖子上挂着一台老式胶卷相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安安静静的,阿纪转头看到她,吓了一跳,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投下的影子,她朝阿纪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阿榆拖着行李箱来的,箱子很大,比她的登山包还大,阿光看了那箱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阿榆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我……第一次出远门,不太会打包。”小禾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打开,现场重新整理,扔掉了一半的东西,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编织袋,把剩下的塞进去,阿榆连说了七八声谢谢。
十七和老赵几乎同时到的,十七很瘦,背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宽的大包,走路的步子很快但不太稳,像是背包在拽着他走,老赵走在他后面,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老赵没有问“谁是阿纪”,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阿纪身上,径直走过来。
七个人到齐了,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
“我们是不是应该……自我介绍一下?”阿榆小心翼翼地说。
阿光摘下毛线帽,露出光头,在场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他不在意地说:“我叫阿光,不是真名,但在路上用不着真名。”
阿纪接上去:“我叫阿纪。”
小禾笑着说:“我叫小禾!稻禾的禾。”
阿宁只是说了两个字:“阿宁。”
阿榆说:“我叫阿榆,榆树的榆。”
十七推了推眼镜:“十七。”
老赵最后一个开口:“老赵。”
没有人问对方姓什么、从哪里来,七个人的真名,在进站口的灰白色晨光里,被风带走了。
广播响了,检票,他们排成一列,背着大大小小的包,鱼贯走过闸机。
绿皮火车停在月台上,车身有些旧了,绿色的漆皮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硬座,六个人的座位挤在一起,还有一个在过道对面,十七主动坐了过道对面,说“我喜欢靠窗”。
汽笛响了。
火车开始移动,月台往后退,然后车站往后退,然后楼房往后退,然后城市往后退,阿纪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从灰白变成灰绿,从灰绿变成灰黄,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楼哪里是天。
小禾掏出一包瓜子,开始分给大家,阿宁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车窗外按了一下快门,阿榆在翻一本厚厚的路书,虽然他们的路线根本没有定,十七靠着窗,眼睛半睁半闭,老赵闭目养神,阿光坐着,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停下了。
阿纪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浅灰色的封面,什么都没有,他拔开笔帽,在扉页上写下了两个字——
“出发了。”
写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六个人,小禾正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桌面上,一朵一朵的,阿宁把相机对着窗外,又在按快门,阿榆看完路书开始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十七已经睡着了,头歪向窗户,老赵闭着眼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打什么节拍,阿光没有数电线杆了,他在看对面座位上的一对母子,那个小孩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阿纪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火车在加速,铁轨的声音从车轮下传上来,均匀的、持续的低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东边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正在慢慢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