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七人向北
火车在向北开,车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灰绿,偶尔能看到几棵树,光秃秃的,笔直地立在田埂上,像一排没人撑的伞,阿纪靠着窗,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但没再写。
车厢里很吵,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剥茶叶蛋,蛋壳碎了一桌,过道那头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了半天也没用,再远一点,有人在打牌,笑声一阵一阵的,像开了盖的汽水。
“我们是不是应该商量一下第一站去哪儿?”阿榆坐在阿纪对面,双手捧着保温杯,杯子上的卡通兔子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阿光靠在他的行李袋上,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随便。”
“随便不行啊。”阿榆急了。“随便就是哪儿都行,但哪儿都不对。”
“那就往北,一直往北,直到看见雪。”阿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
阿榆扭头看阿纪,阿纪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上面只有三个字“出发了”,下面是空白的,他没有规划路线,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提前做计划。
“往北。”他说。
阿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禾在旁边嗑瓜子,嗑得很响,一颗一颗的,节奏像某种打击乐,她把瓜子壳码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小兵。
“你在干嘛?”阿榆问。
“数数。”小禾说,“看看从这儿到那儿能嗑多少颗。”
“多少了?”
“七十三,刚才过了一座桥,震掉了几颗,不算了。”
阿榆被她绕晕了,转过脸去看窗外,阿宁坐在最边上,相机举在眼前,已经好几分钟没放下来了,阿榆不知道她在拍什么,对面是过道,过道那边是另一排座位,有人在吃泡面,热气升上来,糊住了车窗。
“你在拍什么?”阿榆问。
“光。”阿宁说。
阿榆沉默了两秒,转回去了,十七坐在过道对面靠窗的位置,一直在看窗外,他的背包比他本人还大,塞在座位底下,露出一个角,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但他没有换姿势,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够长的空间。
老赵坐在十七旁边,闭着眼睛,不是睡觉。阿纪观察过他,老赵闭眼的时候,手指会动,不是在打拍子,是在数什么,或者画什么,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没有人上下,停了大概三分钟,又开了,窗外的风景从灰绿变成了灰黄,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一排一排的,像没剃干净的胡茬。
“你们说,我们这样算不算逃跑?”阿榆忽然问。
没人回答,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小了一点。
阿光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只眼睛。“算。”
“那……逃跑不好吧?”
“那得看你从哪儿跑。”阿光把帽子又推回去,遮住了眼睛,“从监狱里跑,是越狱,从着火的大楼里跑,是逃生,从……”他顿了一下,“从一种你不想过的生活里跑,叫什么?”
没人接话,阿榆想了很久。“叫重启?”
阿光没说话,小禾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说:“叫不想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那个哭闹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打牌的那几个人笑了一声,是那种赢牌的、短促的笑。
阿纪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从不想过的生活里跑,叫什么?”写完又觉得这句话太大,不适合写在本子上,他划掉了。
“你们真名都叫什么?”阿榆又换了一个问题,没人回答,她自问自答“我叫于……算了,不说,反正你们叫我阿榆就行。”
“真名不重要。”阿光说。
“为什么不重要?”
阿光把帽子摘下来,光头在车厢的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用手掌摸了一下头顶,像在摸一个习惯了的物件,“你叫什么名字,是你爸你妈给你的,你在路上叫什么,是你自己选的。”
阿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没有再问。
小禾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拆开,七个人一人发了两块,发到阿宁的时候,阿宁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相机,意思是手没空,小禾把饼干塞进她冲锋衣的口袋里,“留着,饿了吃。”
阿宁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饼干从口袋口露出一角,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道谢,十七从对面座位上探过身子,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吃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车厢的噪音里格外清楚。
“饿了?”小禾问。
“有点。”
小禾又从包里摸出一袋面包,撕开,递过去,十七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太瘦了,血管在手背上凸出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老赵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下一个站下。”
“为什么?”阿纪问。
“那边有个水库,废弃的,适合过夜。”
阿纪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但没问,老赵说“那边有”,就一定有,他那双闭着的眼睛,比阿纪睁着的还清楚。
火车在四十分钟后到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站,站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雨剥蚀了,只能看出一个“河”字,七个人下了车,月台上空无一人,连工作人员都没有,风很大,从站台的尽头灌过来,吹得阿榆的头发糊了一脸。
“往哪儿走?”阿光问。
老赵指了指站台外面的一条土路,那条路通往一片光秃秃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几栋矮房子,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军用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七个人排成一列,沿着土路往前走,阿光在最后面,他的行李袋拉链在半路上崩开了,他用一根鞋带临时绑住,扛在肩上,小禾走在中间,嘴里还在哼歌,阿宁走在倒数第二个,相机举在眼前,透过取景框看这条队伍。
阿纪走在第三个,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清了,车站的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一个橘黄色的小点,前面是那个废弃的水库,后面是不知道会不会回去的站台。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这才第一天,但他没说出来,风太大了,说话要喊,而他不喜欢喊,
队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那片矮房子的轮廓终于变成了实物。几间砖房,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再往前走,就能看到水库了,一片很大的水面,灰蓝色的,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细浪,水库边上有块平地,不长草,地面被踩得很实,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搭过帐篷。
老赵停下来,把包放在地上。“就这儿。”
阿光把行李袋扔在地上,原地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行。”
阿榆看了看塌了半边的砖房,又看了看灰蒙蒙的水面,小声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小禾已经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了,防潮垫、帐篷杆、地钉,她不知道顺序,掏出来一件就往地上扔一件,阿纪蹲下来,把东西按顺序排好。
“你会搭帐篷吗?”阿光问她。
“不会。”
“那你掏什么?”
“掏出来等你们搭啊。”小禾理直气壮。
阿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他蹲下来,接过阿纪手里的帐篷杆,开始穿。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窄路,水库对面的山是深蓝色的,山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站得笔直。
帐篷搭起来之后,天还没黑,阿光捡了些干柴回来,老赵用打火石点着了,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站不稳的小孩,阿纪坐在火堆旁边,又拿出了那个笔记本,前面那一页还空着,他看着火光,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心里说:这才第一天,不着急。
小禾在帐篷那边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没听清,然后她更大声地喊了一句:“谁有调料包?方便面的那种!”阿榆说有,她从编织袋里翻出三包,跑过去递给她。
十七蹲在火堆边烤手,老赵在调帐篷的绳子,阿宁站在稍远的地方,相机对着水面,按了一下快门,快门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像什么东西轻轻地断掉了。
太阳落山了,天从灰蓝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墨色,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空中,亮一下,灭了。
七个人围坐在火堆周围,没有人说话,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高高低低的,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栅栏,阿纪看着火堆,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七个人,今天早上才认识,不知道彼此的真名,不知道彼此的过去,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改变主意。
但他不觉得陌生,这很奇怪,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二行字:“第一晚,在水库边上,火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