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岔路风起
阿纪是被阿光的声音吵醒的,是轻声,阿光在帐篷外面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阿纪躺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断断续续的对话,听不清内容,但能辨出两个声音,一个是阿光的,另一个是言寂的。
他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天刚蒙蒙亮,废墟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些破碎的窗户在雾气中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灰白色的,没有情绪,空气很凉,吸一口能感觉到鼻腔里凉飕飕的,露水挂在帐篷布上,手一碰就湿了一片。
阿光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对面是言寂,言寂已经背上了那个旧帆布包,包带上那个磨得快没了的挂件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起来比昨晚更瘦,也许是晨光的原因,也许是本来就这样。
阿纪从帐篷里钻出来,脚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声,阿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言寂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要走了?”阿纪问。
言寂点了点头“该走了。”
“往哪儿走?”
“往西。”言寂抬起手指了指铜源镇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条灰白色的土路,通向更远的荒野,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像是指完路之后不知道放哪里“你们呢?”
阿纪还没回答,阿光先开口了,“我们往东。”阿光把纸条折了一下,动作很慢,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绕回去,不走回头路,但方向是回去的。”
言寂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背包带紧了紧,风从废墟的那一头吹过来,把灰烬从火堆里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散在地上,灰烬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有去拍。阿纪注意到他鞋头的胶皮已经开了,用一段铁丝缠着,缠得很紧。
“昨天那本手册,”言寂说,“是你们一路上写的?”
“对。”阿纪说。“每个人写一点,走一路写一路。”
“写多久了?”
阿纪想了想,“快一年了。”
言寂又点了一下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阿纪站在原地看着他。雾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移动,像一条很浅的河。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空已经发白了,把雾的下沿照成了灰白色。
“等一下。”阿纪说。
他转身跑回帐篷,帐篷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手指拨开,钻进去,从背包里翻出那本《流浪者手册》,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角卷曲着,阿宁贴的火堆照片翘了一个角,他把它按平,然后跑回言寂面前。
“借你看几天,下次见面还我。”
言寂接过手册,翻开第一页,那是阿纪第一天写下的两个字“出发了。”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有的是他写的路线记录,有的是阿光写的关于根的那句话,有的是小禾画的北斗七星,有的是阿榆那五条守则,红色笔画的圈已经有点褪色了,阿宁贴的那张火堆照片夹在中间,照片里火光映着几个模糊的剪影,十七画的那张方向图,线条歪歪扭扭,老赵写的“不认识路的时候,看苔藓”,字迹很小,缩在角落里,但很清楚。
言寂看了几秒,他的手指没有翻页,只是停留在第一页,也许他在看“出发了”那三个字,也许他在看纸面上那些因为用力书写而凹下去的痕迹。纸张被笔尖压过的纹路,在晨光里看得到浅浅的阴影,他把手册合上,塞进了背包的最里层,拉链拉好,还拍了拍。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阿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灰色的冲锋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雾,背包在他的背上一起一伏,节奏不快不慢。走了大约一百米,言寂没有回头,走到街角,拐弯,消失了,风把那边的灰吹起来,像一面很薄的纱,挡住了最后一瞥。
阿光走到阿纪旁边,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
“他会还的。”阿光说。
“我知道。”阿纪说,但他不确定,不是不确定言寂会不会还,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在路上,借出去的东西,多半是还不回来的。不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路太多了,人太散了,火车分岔,公路分岔,连走路踩出来的小径都会有分岔。两群人从这里分开,一个往西,一个往东,绕地球一圈才能再碰到。但地球太大,他们太小。
阿纪想起言寂昨晚坐在火堆边上的样子,他不太说话,但每说一句都像想了很久。他说“总有人会收留你,因为你也走在路上的人认得出同类”。阿纪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多重,现在言寂走了,这句话才落下来,砸在心上,有点疼。
“那个人,”小禾从帐篷里探出头,头发乱成一团,眯着眼看着言寂消失的方向,“他叫什么来着?”
“言寂。”
小禾把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尝什么味道“言寂。名字挺好的。”她又缩回帐篷里了。帐篷的拉链被她从里面拉上,哗的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老赵已经在收拾营地了,他把防潮垫卷起来,用绳子捆了两道,塞进背包,十七在拆帐篷,拆得比前几天都快,但拆到一半停了一下,往西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拆,阿榆蹲在火堆旁边,用手把灰烬拨开,确认火已经完全灭了,她拨得很仔细,每一点暗红色都被她用碎石盖住,直到什么光都不剩。
阿宁站在稍远的地方,相机举在眼前,但没有按快门,她在取景框里看着言寂消失的那个街角,街角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起来的灰。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了相机。
阿纪走回到自己的睡袋旁边,蹲下来,开始卷,睡袋的布料在手里沙沙响,拉链头的金属碰到牙齿,叮的一声,他把睡袋塞进压缩袋,坐到上面压紧,拉绳勒到最紧。
“阿光。”他喊了一声。
阿光正在收帐篷杆,把几根铝杆拆开,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住。
“嗯。”
“你把纸条压在石碑下面了?”
阿光的手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放回去,“还没。”他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把纸条放在石碑的基座上,找了一块小石头压住,纸条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他又找了一块更大的石头压上去,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走了够久了。想试试停下来。”
小禾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纸条。
“他真的要留在这里?”小禾问。
阿光没有回答,他看着铜源那些空洞的楼房,那些破碎的窗户,风吹过的时候,那些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深的井底叹气。
“那是他的路。”阿光说。
小禾没有再问了,她转身回到帐篷旁边,帮老赵收东西,所有人都收拾好了。七个背包靠在石碑旁边,高高低低的,像一排等着上车的人,阿光最后一个检查营地,有没有留下垃圾,有没有没灭的火星,他绕了一圈,在火堆灰烬旁边捡起了一个瓜子壳,很小,白色的,在灰黑色的灰烬里很显眼,他把它捏起来,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七个人背上各自的包,排成一列,阿光走在最前面,往东。老赵走在最后面。阿纪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碑还在那里,纸条还在石头下面压着,纸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但石头很重,它飞不走。
那本《流浪者手册》已经不在他包里了,它在言寂的背包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往西边走。那个方向有戈壁,有更远的山,有言寂还没走完的路。
手册的第一页写着“出发了”,那是阿纪第一天写下的两个字,现在那本手册在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也在出发。他们也是。
铜源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空洞的窗户在晨光里慢慢变小,变成了一个个灰点,最后消失在视野的边缘,风从西边吹过来,迎面撞在他们脸上,阿纪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上,低着头跟在队伍里。
路在前面,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阿纪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从铜源出发到现在,还没有人说过一句话,七个人,都在沉默里走着。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喂。”他喊了一声。
前面的阿光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
“那个手册,言寂会看完吧?”阿纪说。
阿光没回答。
小禾走在阿纪前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会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走路的人。”小禾把脸转回去,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下。“走路的人会读完每一页。路上时间多。”
阿纪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一个人走很长的路,能做的事不多,读一本手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读完了,再读一遍,读到封面烂了,页角卷了,纸张软了,读到每一句话都能背出来。读到那本手册变成他的。
到那个时候,他们会在哪里?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已经停了。阿纪不知道。
风大了一些,他把帽子压得更低,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六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只有节奏,但够用了。
天彻底亮了,云层散开了几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坡上画出了一块一块的金色。那些金色在移动,慢慢地朝他们的方向移过来,阿纪看着那些光斑,他想,走快一点,就能踩到光了。
他没有加快脚步。
光斑移过来的时候,他刚好踩在上面,脚底下的碎石被阳光照得发亮,灰白色的石头变成了浅金色,他多踩了两步,然后光斑移过去了,地面又变回了灰白色。
他继续走,前面的路还很长,长到看不清尽头在哪里,但他知道,每走一步,那本手册就在言寂手里多一页,不是同一本,但内容是连着的,他们写,他读,他们继续写,他继续读,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在另一条路上碰到,也许不会,但手册在路上,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