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镜中背影
从铜源出来之后,队伍变成了六个人,阿光没有跟上来,他的行李袋留在铜源的空地上,里面只剩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铁牌子,没有人提起他,但每个人走路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路,连风都没有。
第一天走得很沉默,小禾没有嗑瓜子,阿榆没有问问题,十七没有翻书,六个人排成一列,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阿纪走在中间,背包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东西少了,是因为那本手册不在里面了,他觉得背上少了什么,但又说不清少了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坡不陡,长满了枯草,黄灿灿地铺了一地,老赵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大家搭帐篷,动作比平时慢,没有人催,也没有人配合得不好。就是慢,像每个人的手脚都重了几斤。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比平时多出一个人的空位,没有人去坐那个空位,但每个人都会在看火的时候,目光从那块空地上扫过去。
“阿光那边,不知道有没有火。”阿榆说。
“铜源的木头多的是。”小禾说,她想说得轻松一点,但声音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七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把他瘦削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看着火,说了一句:“他会好好的。”
没有人接话。
阿纪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他已经习惯了翻开就写,但今天他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想起阿光说过的那些话“走到不想走为止。”他走到铜源,不想走了,就停了,阿纪应该为他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身上拿走了一块很重要的骨头,外表看不出来,但走路的时候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阿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卷胶卷,她没说话,只是把胶卷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放回去。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小镇的桥头晒太阳,桥是石拱桥,很老了,桥栏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五官,河水在桥下流着,不深,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小禾在河边坐着,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的脚趾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们说,阿光现在在干嘛?”小禾看着河水,水面上映着她的脸,被波纹揉碎了。
“可能在搬砖。”阿榆说。“也可能在种菜。”
“也可能在晒太阳。”十七说。
“也可能什么都没做,就在废墟里坐着。”老赵说。
阿纪没说话。他在想阿光说过的那句话“想多了就走不动了。”现在的阿光应该是走不动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走了,他在铜源的废墟里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可以想。那是一种奢侈,阿纪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傍晚的时候,他们离开小镇,在郊外的一片空地上扎营,火又烧起来了,六个人围坐在一起,空位还在那里,但没有人再刻意去看它了,小禾开始嗑瓜子了,阿榆又开始没完没了地问问题,十七靠着背包在看书,老赵在削木棍,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但又没有完全正常。
阿宁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火堆,按了一下快门,然后她放下相机,说了一句话。
“我会继续拍。”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走的那天早上,”阿宁说,“我在帐篷里听到了声音,他把地钉拔起来的时候,那个声音很轻,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没有出去。我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帐篷的拉链缝,他从那条缝里走过去。我按了一下,只有一下。”
她看着手里的相机,像是在跟它说话。
“那张照片,是我拍过最好的一张,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它不该被拍到。”
风吹过来,把火吹歪了,又直回来。
阿纪把笔记本翻开,在夹着阿光照片的那一页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有些背影,是你看着他走,有些背影,是他看着你走。”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
那本《流浪者手册》在言寂手里,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到了哪一页,也许他正在看阿光写的那句关于根的话,也许正在看小禾的星图,也许正在看阿榆的五条守则,也许他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阿光写下的那句“我曾经以为流浪是为了自由……”。那句话阿纪没有告诉任何人,是阿光写完折好放回背包里的,他后来在整理手册的时候才翻到。
夜空很深,星星没有前几天多了,也许是因为云层,也许是因为靠近了城镇,阿纪躺下来,面朝天空,那颗最亮的星还在,他忘了叫什么名字,但它一直在那里,从第一天就在,火不旺了,但还没灭,炭在灰烬里隐约地红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六个人各自回了帐篷,拉链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安静了,风吹过空地,把灰烬吹散了一些,阿光的那张照片躺在笔记本的夹页里,它在黑暗中,但阿纪知道它在那里。
那本《流浪者手册》不在身边了,但手册里的那些话,已经长在了每个人的心里。阿光的,小禾的,阿榆的,十七的,老赵的,阿宁的,他自己的,它们像草,从不同的方向长到了一起,夜还很长,帐篷里的呼吸声很轻很远,像夜风本身。
离开小镇之后,队伍往东走了两天,路渐渐宽了,从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子,先是几间孤零零的农舍,墙根堆着金黄色的玉米棒子;然后是十几间连成一排的平房,门脸上刷着褪色的广告语;再往前走,房屋越来越密,出现了红绿灯和斑马线,他们在一个县城边缘停下来,住进了一家小旅馆。
旅馆很旧,门头的灯箱坏了两个大字,只剩下“XX旅馆”亮着,另一个字灭着,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每走一步,脚下的旧地板就吱呀一声,像在抱怨,但床是软的,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白床单虽然洗得发灰了,但很干净。关键是洗澡有热水,不是那种温吞水,是真正的、烫皮肤的热水,阿榆洗了四十分钟才出来,整个浴室全是蒸气,镜子上的雾过了半小时都没散,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冒着热气,脸红扑扑的,像刚蒸过的螃蟹。
小禾第二个洗,她在浴室里哼歌,水声哗哗的,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调子是快的、向上的,像在唱什么高兴的事,阿宁没有洗,她坐在床边,把相机翻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后盖,把里面的胶卷取出来,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易碎的东西,胶卷是小小的一个塑料筒,她用指甲轻轻撬开,把胶卷条卷紧,塞进一个备用的黑色塑料盒里,盖好,放进背包的内袋。
“明天想去洗出来。”她说。
阿纪躺在床上,看着她做这一切,旅馆的床垫有点塌,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弹簧的纹路,一根一根的,硌着后背,但他没动,好几天没睡过床了,床垫软不软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离地很高,脚不用缩着,腿能伸直。
“铜源那一卷?”阿纪问。
阿宁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还有阿光那张”,但阿纪知道她想的什么。
第二天上午,阿宁和阿纪去了县城的冲印店,小城的街道不宽,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太阳从东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歪歪扭扭地铺在地面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按着铃铛从身边冲过去,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加速走了,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的炭火冒着白烟,红薯的甜味混着煤烟味,飘了一整条街。
阿宁没带相机,她两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走得比平时快,阿纪跟在她旁边,发现她走路的时候不怎么看路,眼睛看着前方,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在想什么?”阿纪问。
“那张照片。”
“怕洗不出来?”
阿宁没回答,快门按下的时候,光线不够,对焦也没来得及调,铜源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阿光走得很慢,但那是背影,本来就模糊,她不确定那道模糊到底是照片的,还是记忆本身的。
冲印店在县城的另一头,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数码冲印、证件快照”。推门进去,店里有一股药水的味道,说不清是显影液还是定影液,酸酸的,混着纸张的干燥气味。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样片,有些已经泛黄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有细细的划痕,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手机的声音外放着,是个短视频,音乐吵得很,他看到有人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了眼镜。
“洗照片?”
阿宁把胶卷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去,老板接过去,举到眼前看了看胶卷的型号,又看了看卷得紧不紧,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价格和一个时间——两天后取。
阿宁付了钱,拿了取件单,她把取件单折了两折,没有放口袋,而是夹进了随身带的小本子里,那本她自己的手册,灰色封面的,不在《流浪者手册》之列。
走出冲印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光明冲印”。她看了两秒,转回来。
“走吧。”她说。
回旅馆的路上,阿纪问她:“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阿宁想了想,走了大约二十步才开口。“没想,就是觉得该按一下。”
“你不怕他听到快门声?”
“快门声很轻。”阿宁说,她沉默了一下,脚下的梧桐叶被踩碎了几片,“就算他听到了,他也不会回头。”
阿纪没再问了,他理解那种感觉,有些事情,手比脑子快,手知道该做什么,脑子是后来负责解释的,有时候解释得对,有时候解释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