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老街已拆
离开县城之后,队伍往东走了两天,路越来越好走,水泥路宽了,车也多了,路两边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和成片的住宅楼,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小禾这几天话少了,她不是累了,是在想事情。阿纪注意到她每天都会在傍晚扎营之后一个人走开一会儿,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他凑过去看过一次,是一幅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着一个地名,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的名字。
阿宁也注意到了,她没有问,只是在小禾走开的时候,远远地拍了一张照片。相机快门的声音很轻,小禾没有听到,第三天中午,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往东是省城,往南是临市,往北是一个阿纪没听过的地名。
小禾停下来,站在路牌下面,看了很久。
“阿纪。”她喊了一声。
“嗯。”
“我要往南。”
阿纪看着她。小禾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那块路牌,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着,发梢被吹乱了搭在肩膀上。
“南边有什么?”阿纪问。
“临市,”小禾说,“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那条街……听说早就拆了,但我想去看看。”
阿榆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小禾旁边:“我陪你去?”
小禾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老赵站在最后面,把手插在口袋里,看了小禾一眼,说了两个字:“去吧。”
阿宁从相机后面抬起头,透过取景框看着小禾,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小禾站在路牌下面的侧影被定格了,小禾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封信,那是她在上一个镇子写的,收件人是她自己家的地址。她把信装进口袋,把背包重新背上。
“你们先走,我后面赶上来。”她说。
阿纪想说“不用赶”,但没说出来。他知道,小禾不会赶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必须自己走过去的地方,走过去之后,路就不一样了,小禾朝南边那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站了好几秒,然后抬起手挥了挥,继续走。马尾辫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着,亮黄色的冲锋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走到街道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阿榆站在阿纪旁边,看着那个方向,眼圈红了:“她会回来吗?”
老赵没有回答。
阿宁放下了相机,看着小禾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
五个人继续往东,小禾往南去了,小禾沿着那条路走了两个小时。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子,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子,太阳很好,晒得后背暖暖的。
临市比她想象的要大,不是城市大,是变化大。她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十二岁,那时候这条街叫“解放路”,街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树下是卖凉粉和糖葫芦的小摊。她家住在街尾的一栋老楼里,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山。
现在那条街还在,名字换了,叫“建设路”。梧桐树没了,改成了一排矮矮的景观树,刚栽不久,枝条上绑着固定用的木棍。街两旁的老楼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外墙刷了新漆,但窗户还是旧的,她站在街口,看了很久,她沿着街往里走,脚步很慢。经过一家五金店,店门口蹲着一个老头在修自行车;经过一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15元”的红字,都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她走到了街尾,那里没有楼了,是一片空地,围着蓝色的铁皮围挡,围挡上贴着“旧城改造”的告示,围挡里面是碎砖、枯草和一堆一堆的垃圾。
小禾站在围挡外面,手搭在铁皮上。她不知道那栋楼具体在哪个位置,三楼,窗户朝南。她试着在脑海里拼凑,从这里往左走多少步,往右拐,上几级台阶,进单元门,爬楼梯,三楼。但空地太大了,空间感对不上。
她蹲了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她自己家的地址,贴了邮票,但没有投进邮筒,她一直带在身上,她蹲在围挡前面,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围挡的一个缝隙边上,把信塞了进去。信落进了围挡里面,落在碎砖和枯草之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信里有她没对父亲说完的话——她摔门出去的那天,父亲倒在了厨房里,她再也没能说一句“对不起”。她把这些话写进了信里,寄到了空无一人的家里。
她说出来了,她转过身,沿着那条街往回走,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在一棵小树下站了一会儿,蹲下来,在树干上写了几个字:“爸,我回来了。”
然后她走了,她没有去找阿纪他们。她的路不往东了,她站在临市的汽车站里,看着线路牌,往北有一趟车,往西有一趟车,往东也有,她选了往北。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野。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微凉。她知道,阿纪他们不会等她,他们约好的,走散了就不等,各走各的,路上碰到了再说。
那封信躺在围挡里面的碎砖和枯草之间,没有人会捡到它,但它不在了。她说出来了,它就走了,从她心里搬到了一个空地上,她闭上眼睛。明天,她往北走,不知道北边有什么,但她想走了。
队伍变成五个人了,小禾走了之后,气氛安静了许多,阿榆走在队伍中间,话比平时少了,阿宁还是那样沉默,相机挂在胸前,偶尔举起来按一下快门。十七走在最后面,老赵在他旁边,阿榆这几天一直在看手机,不是玩,是看着屏幕发呆,她把手机开了机,信号满格,消息一条一条地涌进来,但她没有回,只是每天翻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遍。
阿宁有一天走到阿榆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阿榆的手机拍了一张。阿榆愣了一下:“你拍什么?”
阿宁放下相机:“拍你等着的样子。”
阿榆没听懂,但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