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手册》
《流浪者手册》
作者:迟暮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61458 字

第十七章:电话那头

更新时间:2026-04-30 13:05:57 | 字数:3848 字

小禾往南走了之后,五个个人沿着公路继续往东,路越来越宽,车也越来越多,但五个人之间的对话却越来越少,小禾不在,活跃气氛的人没了,连阿榆都变得沉默了,她不是有心事,是在想事情,阿纪注意到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摸一下口袋里的手机,但没有拿出来。她已经在等那个电话了,或者说,她已经在等自己准备好打那个电话。

阿宁还是那样沉默,相机挂在胸前,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她拍了阿榆摸口袋的动作,手伸进冲锋衣口袋,摸到手机,犹豫一下,又抽出来。这个动作阿榆每天要重复很多遍,阿宁拍了很多张,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光线。她没给阿榆看,也没跟任何人说。十七走在老赵旁边,步子比以前慢了,但不是身体的原因,是心不在焉。他经常走着走着就走出了队伍,歪到路边去了,然后又自己走回来。老赵也不提醒他,只是每次他走歪的时候,老赵的脚步就会慢一拍,等他回来。

第三天下午,他们走到了一片杨树林。杨树很高,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地响,声音很大,但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响声,是白的、均匀的,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一本很厚的书。林间有一条土路,路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吸走了,五个人走得像五片飘在空中的叶子,无声无息的。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阿榆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停下来。她站在一棵杨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住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太久没看屏幕了,光线有点刺眼。信号一格一格地跳出来,然后是一条消息、两条、三条——手机在她手心里震了好几下,每震一下她的手指就缩一下,像被烫到了,但她没有松手。她没有看那些消息,直接点开了通讯录,找到“妈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十几秒。阳光照在屏幕上,把“妈妈”两个字照得发白,那两个字像在发光。

阿宁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框看着阿榆,她没有按快门,只是看着。

阿榆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有人在空房间里一下一下地敲钟。第一声的时候阿榆把手机贴紧了耳朵,手指在发抖。第二声的时候她的呼吸变浅了,像是怕自己的声音盖过电话那头的声音,第三声,电话接了。

“喂?”那头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阿榆听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母亲说话很快,干脆利落,像是在下命令,打电话从来不说“喂”,直接说“什么事”。现在这个声音是慢的、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那个“喂”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下掉,像在叹气。

“妈。”阿榆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能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急,像是刚跑完步,又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在哪?”母亲问。

“在外面。”

“外面是哪儿?”

阿榆想了想,看着路两旁的杨树,看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些金色光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杨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空中打着旋往下掉。“很远的地方,”她说,“开车要开好几个小时。”她其实不知道开车要多久,她没有坐过车走这条路,但她说“好几个小时”的时候,母亲没有追问。

“你……你还好吗?”母亲的声音在抖。

“我挺好的。”阿榆的声音稳的,但手在抖。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呼吸了一下。“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母亲的声音突然紧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不好的消息。

“我不考了。”阿榆说。她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胸口忽然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了。她说得很快,怕说慢了就没有勇气了。“公务员,我不考了。以前不敢跟你说,现在敢了。我要做别的,现在还不知道做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榆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一秒一秒地跳。沉默里她能听到母亲呼吸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下一下的,像在有节奏地叹气。

“你一个人?”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变了,不是生气,是担心。那种担心阿榆很熟悉,小时候她一个人骑车去外婆家,母亲也是这种声音——“你一个人?”“路上有没有伴?”“到了打电话。”那时候她觉得烦,现在她不觉得了。

“不是一个人,”阿榆说,“有好几个人一起走。”

“男的女的?”

“都有。还有一个女生跟我住一个房间。”她下意识加了最后一句,加完之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可能是想让母亲放心。

又沉默了几秒,母亲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榆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杨树的树冠,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蓝天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太阳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手机屏幕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也许等到她找到答案的那一天,也许等她不需要答案的那一天。

“妈,”阿榆说,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跟你对着干。我就是……想自己走一段。”

母亲没有说话,阿榆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很短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然后母亲说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嘟——嘟——嘟——电话挂了。

阿榆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愣在那里。阳光照在屏幕上,把她的脸照出一个模糊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以为母亲会骂她,会逼她回去,会说“你不考公务员能干什么”“你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你让我们怎么跟亲戚交代”。但母亲没有,母亲只是说“注意安全”。这四个字比任何责备都重,重到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她蹲了下来,不是累,是腿忽然没劲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金黄色的光斑。光斑在风里晃着,一下一下的,像在眨眼睛。

阿宁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阿榆感觉到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终于说出来了”之后的放松,整个身体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老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从背包里抽出水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走过来放在阿榆脚边的地上,没有说“喝吧”,也没有说“没事”,把水放下就走了,阿纪站在原地没有过去,他知道有些时候不需要过去,在那里就行了。十七站在后面,透过阿榆的肩膀看着那杯水,阳光照在水杯上,水面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像一根银色的线。

过了好一会儿,阿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睛红了,像进了沙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烫,好像老赵算准了时间。

“走吧。”她说,声音还有一点点哑,但稳了。

阿宁站起来,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阿榆,阿榆没有躲,阿宁也没有按快门。她们对视了一秒,阿宁把相机放下了。

队伍继续往东,阿榆走在中间,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她不再摸口袋里的手机了,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只是插着,没有东西让她焦虑了,电话已经打了,话已经说了,母亲说“注意安全”,没有说别的。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阿宁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但没有说话。阿宁的肩膀时不时碰到阿榆的肩膀,碰一下就分开,走几步又碰到。不知道是谁在往谁那边靠。

老赵走在最后面,步子和往常一样稳。他看阿榆的眼神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继续看路。

阿纪走在最前面,他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边走边写。他很少边走边写,字会歪,但今天他不想等。“阿榆给母亲打了电话。她说‘我不考了’。母亲说‘注意安全’。阿榆蹲在路边,没有哭,但眼睛红了。阿宁把手放在她背上。”他写完这几行字,合上笔记本,塞回包里。

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座桥。桥不大,水泥的,桥下的河已经快干了,只剩窄窄的一条水流在河床中间缓缓地淌,阿榆走到桥中间停下来,靠着桥栏看着下面的水。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灰白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大大小小地挤在一起。阳光照在水面上,水波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轻轻摇一块碎镜子。

阿纪走到她旁边,也靠着桥栏。“感觉怎么样?”他问。

阿榆想了一下:“像拔了一颗钉子。”

“钉子?”

“嗯,钉了很久的那种,拔的时候疼,拔完了就不疼了。”她顿了顿,“就是还有一个洞,要等它自己长好。”

阿纪没说话。他理解这种感觉。他自己也有一个洞,正在慢慢长。

老赵把胳膊撑在桥栏上,看着下游的方向。河水弯弯曲曲地往前流,消失在远处的杨树林后面。十七站在桥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刚才一直在看手机,看那十一条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人:爷爷。他反复点开通话记录又退出,退出又点开,手指在“爷爷”两个字上方悬着,但没有按下去。

阿宁注意到了,她举起相机,对着十七,从取景框里看着他紧张的手、咬着的嘴唇、皱起的眉头。她没有按快门,只是看着。

老赵走过去,在十七旁边站定,没有看他,只是面朝同一个方向——往北。北边有铜源,有阿光,有十七的爷爷。

“到了下一个镇子,打一个。”老赵说。

十七把手机收起来,塞进口袋。“嗯。”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只是嗯了一声。

老赵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封信。信封上的字他已经背下来了——何远山家属。今年还没寄。下一个镇子应该有邮筒。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尘土的味道。阿纪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看了看桥下的水,水还在流,没有停。

“走吧。”他说。

五个人过了桥,继续往东,路在前面,灰白色的,阿榆的步子轻了,老赵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几封信,十七的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阿宁的相机里又多了一张还没有洗出来的照片,阿榆靠着桥栏看水,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像一件很轻的披肩。阿纪走在最前面,背包里那本笔记本又多了几行字,又厚了一点,笔记本快要写满了,最后几页空白还留着,他走得快了一些,不是赶路,是想看看那些空白页会等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