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松林无路
火车是一辆慢车,绿皮,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七个人找到了连在一起的几个空座,把背包塞在座位底下,阿纪靠着窗,手里攥着笔记本,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地,树多了起来,先是零零散散的几棵,后来成片成片的,把天空切成了碎片。
阿光坐在他对面,帽子压得很低,像是又睡着了,但阿纪注意到他的手没闲着,他在用一根绳子打结,解开,再打,再解开,重复了很多遍。
“你在干嘛?”阿纪问。
“练手。”阿光把绳子绕在手指上,一拉,打出一个结,“以前跟我弟学的,他说以后去露营要用,一直没机会。”
阿纪没接话,车厢晃了一下,阿光的绳子从手里滑脱了,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打,小禾在吃橘子,剥下来的皮放在一张纸巾上,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橘子瓣分给旁边的阿榆和阿宁,自己留了三瓣。十七在看书,书皮是蓝色的,看不清书名。老赵闭着眼,手指又在大腿上画圈。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站牌上写着“青石”,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停了大约两分钟,又开了。
“下一站我们下。”老赵忽然睁开眼。
“为什么?”阿光问。
“那边有片林子,地图上标的是针叶林,我想去看看。”
阿光看了一眼阿纪,阿纪翻了翻手机地图,没信号,但离线地图还能用,那片林子标注的名字叫“黑松岭”,再往深处就没有路了。
“那就这儿。”阿光说。
火车又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连站牌都看不清的地方停了下来,说是站,其实就是一块水泥平台,长满了草,七个人下了车,站在平台上,四周全是树,松树,又高又直,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风穿过松针的声音不是沙沙的,是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老赵走在最前面,他选了一条被落叶半掩的小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厚海绵上。阿光跟在后面,然后是阿纪、小禾、阿榆、阿宁,十七在最后,松针铺成的路面上,七个人的脚印印得很浅,风一吹就不见了。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不是天黑,是树太密了,阳光被一层一层地筛,到最后只剩下一些碎屑,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浓得像有人把一瓶胶水打翻了,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阿榆停下来,喘了口气。“我们是不是该记一下路?”
“我记了。”阿纪说,他确实在笔记本上画了简单的路线图,每经过一个有特征的地方就画一笔,一棵歪脖子的松树,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一条干涸的小溪,但他画着画着自己也模糊了,这些树长得太像了,每一棵都差不多。
又走了一个小时,小禾也不说话了,她平时话最多,一旦安静下来,就说明真的累了,十七走在最后面,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没喊停,阿宁的相机挂在了胸前,很久没举起来了。
“老赵。”阿光喊了一声。
老赵停下来,转过身。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老赵看了看四周,东边是树,西边是树,南北也是树,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被树冠挡住了,看不到太阳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地面的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石头,他摸了摸石头的表面,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迷路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该吃饭了”。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松林,嗡嗡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倍,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头顶运转。
“那怎么办?”阿榆的声音有点抖。
“先别慌。”阿光摘下帽子,摸了摸光头。这个动作阿纪发现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老赵,你有办法吗?”
老赵没有回答,他走回到刚才那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又看了看石头的表面,然后他站起来,朝一棵老松树走过去,看树干上的树皮,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苔藓。”老赵说,“苔藓长在树干的北面。北面湿润,阳光少。”
阿纪也凑过去看,树干朝北的那一面确实有一层薄薄的青绿色苔藓,朝南的那面干净得多。
“所以我们是从南边进来的。”阿光说。
“对。”老赵指了指方向。“往那边走,应该能出去。”
“应该?”阿榆的声音又紧了一下。
老赵没有回答,他选了那个方向,继续往前走,其他人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又走了两个小时,天色暗下来了,不是黄昏,是云层变厚了,像是在头顶盖了一床灰被子,阿纪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信号,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他不知道时间,但感觉至少已经下午四五点了。
十七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阿光停下来,等了他一步。“还行吗?”
十七点了点头,喘着说:“没事。”
阿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步子放慢了一些。
林子似乎没有尽头,每一棵树看起来都和前面那棵一样,每一块石头都和前面那块像孪生兄弟,阿纪开始怀疑自己画的路线图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他以为的那片林子里。
“我们带的吃的还有多少?”阿榆问。
小禾翻了翻背包,“饼干还有两包,面包一个,瓜子不算。”
“瓜子不算。”阿光重复了一遍。
“瓜子顶饿吗?”阿榆问。
“顶。”小禾说得很认真,“你一颗一颗地嗑,嗑完一百颗,半小时过去了,嘴里有味道了,肚子也不那么饿了。”
阿榆不知道该不该信她,天黑透了,老赵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来,让阿光捡了些干树枝,火点起来了,这次比第一次快,第二次生火总是要顺手一些,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灰。
“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阿榆小声说。
“能。”老赵说,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明天早上就能。”
“你怎么知道?”
老赵没有解释,他从包里拿出一袋压缩饼干,掰成七块,每人分了一块“省着吃。”
十七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阿光也接了,掰成更小的两块,把其中一块放进口袋里。
“你存着干嘛?”小禾问。
“明天要是还走不出去,这块能多撑半天。”
小禾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饼干,咬了一半,把另一半用纸巾包起来,也放进了口袋,阿纪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光线太暗,看不清纸面,他把笔记本举到火堆旁边,借着火光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被火光的抖动拉成了波浪线。
“第二天。在针叶林里迷路了,食物不多了。老赵说能出去,我相信他,但这不是相信的问题,是只能相信。”
他合上笔记本,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到夜空中,被风吹散了,那一夜他们轮流守夜,每人一个小时,看着火,听着林子里不知道什么动物发出的声响,阿纪守的是凌晨两点到三点的那一班。他坐在火堆旁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火的影子在地上晃。他抬头看天,看不到星星,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天空挡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想起城市里的凌晨,那些失眠的夜晚,他坐在电脑前,面对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和现在很像,都在等天亮,都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怎样,但不一样的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六个人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天终于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林子的轮廓勾勒出来,老赵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昨晚看过的那棵老松树旁边,又确认了一遍苔藓的方向,然后他朝南边走去,七个人跟着他,没有人说话,连小禾都安静了,又走了两个小时。阿榆忽然喊了一声:“前面!前面有光!”
不是光,是林子的边缘,那排树已经在视野里变得稀薄了,透过去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七个人的步子快了起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林子。
站在林外的那一刻,阳光落在他们脸上,不是猛烈的阳光,是冬天偏西的、软绵绵的光线,但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灰色之后,那点光线亮得像金子。
阿榆蹲下来,差点哭了,但忍住了,阿纪站在林子边缘,回头看那片黑压压的松林。松针的风声还在响,但从里面听和从外面听,感觉完全不一样,从外面听,那是正常的;从里面听,那是没有出口的。
他拿出笔记本,在那一页继续写下去:
“流浪者的第一课:你不是在逃离,你是在寻找,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找什么,那就先找一口干净的水。”
他合上本子,跟着队伍往前走,前面是一条土路,路面上有车辙印,说明有人来过。老赵说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能到有人烟的地方,没有人质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