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废弃的水库
天彻底黑了,水库边的风比白天更大了些,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火堆是七个人唯一的光源,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阿纪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背包里,他站起来,朝帐篷那边看了一眼,两顶帐篷,一大一小,是阿光和老赵搭的,大帐篷理论上能挤下五个人,小帐篷住两个,但阿纪目测了一下,大帐篷塞五个人够呛,腿都伸不直。
“怎么睡?”他问。
“女的睡小的。”阿光蹲在火堆边上,用一根树枝拨火“男的睡大的,挤一挤。”
阿榆钻进小帐篷看了一眼,又钻出来,表情有点复杂,“地不平。”她说。
小禾也钻进去试了试,出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平就不平呗,又不是睡床。”
阿宁没进去看,她站在帐篷外面,相机挂在胸前,正在调试什么,阿榆想说什么,看了看小禾和阿宁,咽回去了,阿光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这样。明天早上还要赶路,早点睡。”
没人动,不是不想动,是火堆太舒服了,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有靠火这一面是暖的。谁都不想第一个钻进冰凉的帐篷。
“再坐一会儿。”十七小声说,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两只手伸向火的方向。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火光把指甲照成了半透明的橘色,老赵从包里翻出一块防水布,铺在火堆旁边,自己先坐了上去,其他人也跟着挪过来,七个人挤成了一圈,肩膀挨着肩膀。
“今天是我们第一天。”阿光忽然说,他摘下毛线帽,光头在火光里反着亮,“得留个纪念。”
“怎么留?”阿榆问。
阿光看向阿纪“你那本子呢?写一笔。”
阿纪从背包里重新拿出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他举起笔,等着。
没人说话。
“随便说啊。”阿光说,“今天第一天上路,有什么感受?”
“累。”十七说。
“饿。”小禾说。
“冷。”阿榆说。
“手酸。”阿宁说。
“腰疼。”老赵说。
“脚磨了个泡。”阿纪说。
大家看向阿光,阿光想了想,说:“我觉得还行。”
“就‘还行’?”阿榆不满足。
“还行就是还行。”阿光把那根树枝从火里捡出来,在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第一天,没死人,没丢东西,没吵架,火着了,帐篷搭起来了,这不叫还行叫什么?”
小禾笑了一声,“你要求真低。”
“要求低不好吗?”阿光把树枝扔回火里,火星溅了一下,“要求低,容易高兴。”
阿纪把大家说的话都记了下来,他在那页纸上写:“第一天,七个人,谁都不会搭帐篷,谁都不会生火,但火着了,帐篷站着,阿光说这叫还行,我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没给别人看。
风忽然大了一股,把帐篷的布面吹得啪啪响,小帐篷的一根地钉松了,老赵站起来走过去,重新敲紧,他用石头敲地钉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吃得准。
“老赵,你在部队的时候也这样吗?”阿榆问。
老赵把石头放下,拍了拍手,“什么样?”
“就是……什么都会。”
老赵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沉默了几秒,说:“不是会,是做过,做多了就熟了。”
“那你怎么会想到跟我们出来的?”阿榆又问,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提问的人。
老赵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叼着,“退役之后,在老家待了几个月,天天吃饭,睡觉,看电视,后来觉得不行,得动一动。”他看了阿榆一眼。“正好看到你那个帖子。”他说的“你”指的是阿纪。
“就因为这个?”阿榆追问。
“还要什么理由?”老赵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想走就走,走不动了就停。”
这句话和许多人说过的很像,阿纪把它记在了心里。
“我们明天去哪儿?”十七问。
阿纪翻开笔记本,上面有一页他白天时简单写了几行字,从地图上看到的一些地名,没有深入的规划,他想了想,说:“往西走,山里面。”
“有路吗?”阿光问。
“地图上有。”
阿光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笑了。地图上有,不代表真的有。但他们已经决定不纠结这种事,“那就往西。”阿光说。
帐篷里的睡袋已经铺好了,阿榆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困了,我先睡了。”她钻进小帐篷,拉链拉了一半,又探出头来。“晚安。”然后拉链完全拉上了。
小禾跟着站起来,往里看了看,回头对阿宁招了招手,阿宁没动,她还在调试相机,镜头对准了夜空,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她还是按了两次快门,快门声在夜里很脆,像石头掉进水里。
“明天早上拍。”小禾说。
阿宁放下相机,抱着它钻进了帐篷。
十七和老赵去了大帐篷,阿光留在火堆边,又添了几根柴,火重新旺起来,噼噼啪啪的,火星往上窜。
“你不睡?”阿纪问他。
“等火灭了再睡。”阿光用树枝拨了拨木柴,让它们烧得更透。“你们先去吧。”
阿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光。”
“嗯?”
“你说你辞职那天在地铁站坐了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你在想什么?”
阿光没有抬头,还是看着火,火光在他光头上跳动,像水面上的反光。
“想我弟。”他说,“想他小时候的样子,想他叫‘哥’的时候那个声音,想我答应他的那些事。”
“后来呢?”
“后来不想了。”阿光把树枝插进火堆里,让它慢慢烧,“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阿纪站在帐篷口,看着阿光的背影,他的肩膀不算宽,但坐得很直,像一个人撑着整片黑暗。
“睡吧。”阿光说。
阿纪钻进了大帐篷,里面已经躺了四个人,老赵在最里面,十七在中间,老赵占了靠边的位置,阿纪在剩下的空隙里躺下来,拉链拉上,帐篷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身下是防潮垫,薄薄一层,地面的不平透过垫子硌着后背,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布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外面,阿光还坐在火堆边,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纪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阿光站了起来,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然后是为火堆盖土的声音,灰烬被踩灭的声音,最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帐篷晃了一下,阿光躺了进来,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阿纪也没有说话。
风在外面呼呼地吹,阿纪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背包里的笔记本,今天他写了两行字。不多,但够了,他闭上了眼睛,梦里没有画面,只有火,一堆火,在很远的旷野上烧着,没有人守着,他站在远处看着,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火一直烧,一直烧,没有灭。
第二天早上,阿纪是被冻醒的,帐篷里已经没有人了,睡袋卷好了摞在角落里。他拉开拉链,冷风灌进来,整个人一激灵。钻出帐篷,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不知道在哪里。火堆的灰烬还是昨晚的样子,黑乎乎的一摊,其他人都在水边。
老赵蹲在水库边上,用手捧水洗脸,小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牙刷,嘴里全是泡沫。阿宁举着相机,对着水面按快门,十七和阿榆在平地上来回走着,像在活动筋骨。阿光站在稍远的地方,面朝着水库对岸的山,一动不动,阿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有鱼吗?”阿纪问。
“不知道。”阿光说。
“你盯着看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阿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在看对面那棵树,昨天来的时候没注意,那棵树是歪的。”
阿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岸的山顶上,确实有一棵树,歪着长,像是在朝这边招手。
“走了。”阿光拿起行李袋,走到平地上,“收拾东西,往西。”
七个人开始拆帐篷、卷睡袋、收防潮垫,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一些,但还是很慢。老赵不需要指挥,他知道每一步该做什么。阿光力气大,负责拆帐篷杆。小禾和阿榆叠睡袋,叠得不够紧,老赵路过时重新卷了一遍。阿宁在拍他们收拾的过程,快门声时不时响起。十七负责收垃圾,把昨晚的包装袋、碎蛋壳、瓜子壳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塞进自己的背包,阿纪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昨天写的两行字还在。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早上,水库边。云很低,水很灰。要往西走了。不知道山里面有什么,但总比坐着想强。”
合上笔记本,背包上肩,阿光走在最前面,老赵跟在第二,其他人排成一列,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走到那个无名小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但被云遮着,不热,站台上还是没人。
他们在站台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火车,阿榆从编织袋里掏出面包分给大家,小禾又抓了一把瓜子,这次没有数,直接嗑,阿宁坐着,相机放在膝盖上,没拍,阿纪靠着椅背,看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铁轨在远处收成一条线,消失在一块灰色的云下面。
他想,这就是第一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火差点没着,帐篷差点没搭起来,但都过来了,他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