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星图与守则
队伍在河边休整了一夜,继续往西走,路比之前好走了许多,水泥路换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又换成了砂石路,两边的山从矮变高,又从高变矮,偶尔路过村子,偶尔路过荒田,偶尔路过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旷野,风从正面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阿榆走得很慢,但没再抱怨,她的编织袋换了一个新的,原来那个在松林里刮破了一道口子,她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受伤后被包扎过的伤员,十七走在队伍中间,呼吸声比前几天稳了一些,老赵走在他旁边,步速刚好压着他能跟上的节奏。阿宁走在最后面,相机挂在胸前,但没怎么拍,只是走着,阿光和阿纪走在最前面。
“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阿光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太阳。
地图上显示往左是一条县道,往右是一条乡道,区别不大,阿纪看了几秒,说:“往右。”
“为什么?”
“左边经过一个镇子,人多。右边绕山脚,安静。”
阿光点了点头,他们拐进了右边的路,小禾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她把它咬在嘴角,像叼着一根烟,但她不抽烟,只是觉得这样走着比较有样子。
“你那是学的谁?”阿榆问她。
“电影里的人。”
“电影里的人为什么叼着草?”
“因为帅。”小禾把草换了一个方向叼。“你觉得帅吗?”
阿榆看了她两秒“还行。”
“那就行。”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一棵大槐树下停下来休息,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绿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一块的光斑,七个人把包靠树干上,散坐在树荫里,小禾又掏出了瓜子,这次没数,直接往嘴里倒。
“咱们是不是该定一下,以后怎么走?”阿光靠在树干上,帽子遮住半张脸。
“怎么个定法?”阿纪问。
“比如,谁决定方向。”
“你不就一直在决定方向吗?”小禾说。
阿光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只眼睛“我一个人说了算,万一错了呢?”
“错了就错了呗。”小禾嗑了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又不是没错过。”
阿光看了她一眼“你是认真的还是抬杠?”
“都有。”
阿纪插进来“投票吧。大事投票,小事你定。”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阿榆问。
阿纪想了想“迷路了算大事。吃什么算小事。”
“迷路的时候吃什么,”小禾说,“算大事。”
没人笑得出来,但气氛松了一下,阿光摘了帽子,摸了摸光头。“行,投票,现在有两件大事要定,下一站去哪儿,天黑之前能不能走到。投票吧。”
“下一站去哪儿”的投票结果是三比三比一,阿榆弃权,平局,阿光看了阿纪一眼,阿纪说:“往西北,山里面有个废弃的矿场,地图上标的。”
“那儿有什么?”
“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去。”
阿光看了他两秒“行。”
队伍在下午四点多经过了一片田地,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一排一排地立着,风一吹就咔咔响,小禾钻进地里掰了几根秸秆,剥了皮,分给大家,秸秆是甜的,水分很足,嚼起来像很淡很淡的甘蔗。
阿宁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甜的。”这是她在那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阿榆看了她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山坡上,坡不陡,长满了矮草,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铺了一地,山坡的尽头是一道山脊,翻过去就是地图上那个废弃矿场,阿光说今天就到这里,不走了,帐篷搭在半坡上,面朝西边,正好能看到日落。
太阳正在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很低,被光线穿透,边缘镶着一圈金边。七个人坐在坡上,面朝日落,没有人说话,阿纪拿出笔记本,翻到手稿的那一页。他写了几行字,又停笔看了看落日,然后继续写。
“第一天,火着了,第二天,走出林子了,第三天,有了手册。”
“第四天,我们坐在山坡上看日落,阿光和阿榆吵了一架,又好了,十七说他的脚不疼了,老赵第一次笑了一下,小禾还是不停地嗑瓜子,阿宁拍了一张所有人背对夕阳的照片。阿榆把那五条守则用大字重新抄了一遍。”
“手册又厚了几页。”
他合上笔记本,落日还剩最后一条弧线,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沉下去的那一刻,天边的橘红变成了绛紫,又从绛紫变成了灰蓝,小禾哼了一首歌,不知道什么名字,调子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什么。
“我们明天真的能找到那个矿场吗?”阿榆问。
“不知道。”阿光说。
“那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找别的。”
阿榆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最怕这个答案。现在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阿宁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像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了。
天黑之后,火又烧起来了,七个人围坐在一起,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阿纪把笔记本翻开,翻到阿榆写的那五条守则,他用红笔在每一条前面画了一个圈。
“这五条,我抄到手册最前面。”他说。
小禾凑过来看了看“那以后就是我们队的规矩了?”
“嗯。”
“谁违反了怎么办?”
阿光说:“没有怎么办。规矩不是用来罚人的。”
“那是用来干嘛的?”
阿光想了想“用来提醒自己的。提醒自己,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禾安静了,她把一颗瓜子放进嘴里,没有嗑,含着。
手册里又多了一页,不是新写的,是重新抄的,阿纪把阿榆的五条守则用一个正式的格式誊写在了一张新纸上,字迹比平时工整,好像这些字值得好好写,他在守则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以上五条,为《流浪者手册》序章。写于第四天夜,山坡上。”
那晚躺进帐篷的时候,阿纪把手册放在枕头边——枕头是一件叠起来的冲锋衣。他把手放在封面上,纸面粗糙,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纤维的纹路。
他想,这样一本册子,一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被翻烂了,也许只写了几十页,也许会在路上丢了,但此刻它在,就够。
帐篷外面,风不大,但一直没停,小禾还在嗑瓜子,声音很小,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夜行动物的脚步声,阿宁在整理胶卷,塑料盒的咔嚓声偶尔响起,阿榆已经在打呼了,很轻,像猫的呼噜。
阿纪闭上眼睛,隔着帐篷布,他听到阿光在和老赵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笑声,短短的一声,像是被风掐断了。
他把手从手册上收回来,缩进睡袋里,明天要去那个废弃矿场,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一定有值得记下来的东西,睡袋很暖,地面的不平透过防潮垫硌着后背,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布面上映着外面火堆的最后一点光,橘黄色的,很微弱,但还在,他在心里把阿榆那五条守则默念了一遍。
念到第五条的时候,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先吃口东西。”
他又翻了个身。风在外面转了个方向,帐篷布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手册安静地躺在冲锋衣上面,封面什么都没有,但里面已经开始有了内容。那些字,那些画,那张照片,那几条守则。它们是从七个人的手上、心里长出来的,像草,从不同的方向长到了一起。
阿纪闭上眼睛。手册的页数停在第二十一页,明天还会再多几页,后天也会,他们才走了四天,但已经走了很远,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本子里那些字,会替他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