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夜灯不灭
第五天的早晨,雾很大,白色的雾气贴着山坡漫上来,像水一样从低处往高处爬,帐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连几米外的大槐树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小禾第一个钻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眯着眼睛在雾气里站了几秒,又缩回去了。
“外面是白的。”她说。
“天亮了吗?”阿榆的声音从睡袋里闷闷地传出来。
“亮了,但全是雾,跟没亮一样。”
阿光第二个出来,他穿好冲锋衣,把帽子戴上,站在雾里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他蹲下来摸地上的草,草是湿的,露水很大,手指一碰就沾了一层水珠。
“等雾散了再走。”他说。
老赵也出来了,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看风向,然后走到帐篷侧面,把昨晚没烧完的柴拢了拢,重新点火,火苗在雾里很难着,湿气太重,他用手护着,吹了好几口气才窜起来,其他人陆续钻出来,阿宁出来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挂着相机,对着雾气按了一张,阿榆裹着睡袋坐在火堆旁边,像一只被烤着的蚕蛹。
“今天去哪?”十七问。
“废弃矿场,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阿纪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昨晚写的路线,雾气太大,根本看不到山脊在哪。
“能找到吗?”阿榆问。
“能。”老赵说,他把一根湿柴架在火堆上,湿柴烧得慢,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叹气,“雾散之前先吃饭。”
早餐是压缩饼干和热水,没有泡面了,只有饼干,饼干很硬,掰的时候要用手掌压,压不碎就用牙咬,阿榆咬了一口,差点崩了牙,小禾把饼干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等它软了再用勺子挖着吃,阿榆学了她。
“你这招从哪儿学的?”阿榆问。
“酒店自助早餐。”小禾说。“那些饼干硬得像石头,老外就这么吃。”
阿榆被“酒店自助早餐”这个词戳了一下,才出来五天,这个词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雾在九点多开始散,先是山脊的轮廓露出来,像一条灰色的线浮在半空中,然后是树,一棵一棵地出现,像是有人在水墨画里一笔一笔地添,最后是脚下的路,从模糊变得清晰,通往那片灰蒙蒙的山脊。
七个人出发了,翻山脊比看起来难,坡很陡,碎石很多,每走一步都有石头从脚下滚落,噼里啪啦地滚到坡底,阿光走在最前面,手脚并用。老赵跟在最后面,确保没有人掉队,十七的步子慢了下来,呼吸声变重了,但他没有说话,一直跟着队伍的速度,不慢也不停。阿宁把相机收进了背包,两只手都用来爬,阿榆爬到一半停下来,喘着气,看着脚下的山坡,小声说了句“好高”。然后继续爬。
到山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打开了,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整片山谷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碗,谷底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不像村子,不像工厂,那些房子排列得很整齐,横平竖直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格子。
“那就是矿场?”小禾问。
“应该是。”阿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离线地图,那个位置标注的就是废弃矿场。
下山比上山快,但路更难走,碎石多,坡度陡,脚踝承受的压力很大,阿榆滑了一下,被后面的十七扶住了,阿宁也滑了一下,她没喊,自己稳住了,阿纪的脚踝扭了一下,疼了几步,活动一下好了。
走到谷底的时候,那些建筑在他们面前摊开了,是矿工宿舍,两层的筒子楼,灰砖砌的,墙面已经斑驳了,窗户还在,但玻璃碎了大部分,剩下几块还挂着的,反射着阳光,像最后的几颗牙齿,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草已经枯了,齐腰高,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什么时候废弃的?”阿榆问。
“不知道,可能十几年了。”阿纪说。
他们走进宿舍楼,楼道里很暗,墙上有涂鸦,不是那种花哨的喷漆涂鸦,是用石头或钥匙刻上去的字,有人刻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刻了日期,有人刻了“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之类的句子。
阿宁把相机重新拿出来,开始拍,她拍得很慢,每按一次快门都要想很久,小禾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铁架床,床板还在,上面铺着发黄的旧报纸,一个搪瓷杯子倒在地上,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的红字, 她蹲下来,把杯子捡起来,放在桌上。
“这里以前住过人。”她说,声音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们在矿场待了一整个下午,有人在拍照片,有人在墙上找旧字迹,有人在空地上坐着晒太阳,阿纪坐在一栋楼的台阶上,背靠着砖墙,阳光正对着他的脸,暖洋洋的,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
“废弃矿场,第五天,这里以前有很多人住过,现在只有野草和风,墙上有人刻了‘我想回家’。不知道他后来回去了没有。”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面前的空地,野草在风里摇着,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很多人走过。阿光从另一栋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安全第一”,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他把牌子放在空地的石桌上,朝阿纪这边走过来。
“这里面住过的人,后来都去哪了?”阿光问。
阿纪摇头。
阿光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我弟以前说,他想去很远的地方,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你不也是吗?”
阿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跑,我是找。”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离开矿场,老赵说这里可以过夜,那些空房间里有现成的床板,比睡帐篷舒服,七个人选了二楼的一间大屋子,把地面扫干净,铺上防潮垫和睡袋,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窗口灌进来,但不冷,可能是墙厚,存了一整天的太阳的温度。
天黑之后,阿光在空地上点了一堆火,火光映在筒子楼的墙面上,把那些灰砖照成了暖黄色,七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头顶是星星,这里没有光污染,星星比前几天多了好几倍,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袋米撒在了黑布上。
小禾仰头看了很久“这算不算我们手册里的‘星图’?”
阿纪翻开手册,找到小禾画的那张北斗七星,他对照天空看了一眼,北斗七星就在头顶偏北的位置,七颗星,像一把倾斜的勺子。
“算。”他把手册递给她。“你可以再加一张。”
小禾接过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更大的星图,这次她画了不止北斗七星,还有仙后座和猎户座,她边画边念那些星星的名字,像在喊老朋友。
阿宁把手电筒架在石桌上,光柱射出去,照亮了空地上的一小片野草。她对着那束光拍了一张,光柱在画面里是白色的,周围是黑的,像一扇打开的门。
“这是什么?”阿榆问。
“光。”阿宁说。
阿榆没听懂,但没再问。
火慢慢矮下去,阿纪看了看周围的六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有火光的颜色,他想,这个场景应该被记下来,他翻开笔记本,在矿场那一页下面继续写:
“晚上,我们在废弃宿舍楼的空地上生火,头顶是星星,小禾画了新的星图,阿宁拍了一束手电筒的光,阿光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安全第一’的铁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十七说这里很安静,比城里安静一万倍,老赵说这里的墙很厚,以前的人盖房子舍得用料,阿榆说她想在这里多待一天,没人反对,手册好像又厚了。不是因为页数多了,是因为每次翻开,都有新的东西落进去。”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合上,风吹过来,把纸页吹翻了一页,露出前面写的那句“流浪者不是没有家,而是选择了整个世界作为家。”那是阿宁有一天写在手册边上的,他后来用笔描了一遍。
阿榆从睡袋里探出头来“阿纪,手册里写的那些话,你以后会拿给别人看吗?”
阿纪想了想“不知道。”
“如果是我,我可能会拿给我妈看。”阿榆的声音低下去。“让她看看我在外面都在干什么,不是不务正业。”
阿光忽然开口:“你做什么都不算不务正业。”
阿榆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路上,路就是你的正业。”阿光把那块铁牌子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至少我这么觉得。”
火堆最后一点光灭了,只剩下炭,暗红色的,在风里一闪一闪的,阿纪把手电筒递给阿宁,阿宁照着路,七个人摸黑上了楼。
那间大屋子里,七个人的睡袋铺成一排,窗户漏着风,但墙很厚,外面的声音被挡了大半。阿纪躺下来,手册放在头旁边,他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纸面冰凉,但摸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想,这盏灯还在亮。不是手电筒,不是星星,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它在。从第一天就在,没灭过。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到阿光在翻身的声响,睡袋的布料和防潮垫摩擦,沙沙的,然后安静了,风在窗户外面转着,找不到进来的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阿纪把手册抱在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人刻过字,白天的时候他看到了“2003年,王建军在这里”。不知道王建军现在在哪,也许回家了,也许还在路上。
手册在怀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内容,那些字,那些画,那些照片,那些从七个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把这本空白的笔记本填满,他闭上了眼睛,手电筒的光灭了,但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