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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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454 字

第一章:拆迁款飞了

更新时间:2026-04-24 08:36:25 | 字数:3601 字

我家老宅要拆了。

这件事在我们家传开的时候,全家人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所有人都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坐在老宅堂屋里,等着那张拆迁通知单变成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毕竟分钱嘛,这事谁不积极?

那天是周六,我端着碗蹲在院子里扒拉早饭,堂屋里的声音已经吵得比我家那只老母鸡还热闹。

“建国,你在城里那套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吧?”这是我妈王秀兰的声音,阴阳怪气是她最擅长的语气。

“管好你自己。”我爸林建国闷声回了一句。

“我怎么就没管好自己了?我跟你讲,这次分下来的钱,我那份要单独存着,谁也别想动。”

“你那点出息。”

“说谁呢?”

我吸溜了一口粥,觉得这顿早饭配着他们的吵架声,格外下饭。

堂姐林小棠坐在堂屋门槛上,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脸上的表情写着“生人勿近”。她在杭州一家大厂当程序员,这次能回来纯属意外——不是因为拆迁,是因为上个月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工位上晕过去了,公司怕出事,强制她休一周假。

“小棠,你不进去坐?”我端着碗凑过去。

她头都没抬:“里面没WiFi。”

“堂屋有啊,爷爷装的那个……”

“信号两格,发个消息转三圈。”

我闭嘴了。在她眼里,信号不好的地方就不算人类居住区。

小叔林建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骑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着一把吉他,后座绑着一个编织袋,整个人看起来像进城卖艺的。

“哥,嫂子,好久不见啊。”他把电瓶车往院子里一停,笑嘻嘻地进门。

我爸没理他。我妈翻了个白眼。

小叔比我爸小八岁,今年三十六,至今未婚,没有固定工作,自称“独立音乐人”。全家人都觉得他脑子有坑,只有爷爷偶尔会偷偷给他转几百块钱。

“建军来了?坐。”爷爷林崇均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的是高碎。

全家人到齐了。

爷爷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慢慢展开。那张纸比我的历史试卷还皱,上头印着红头文件,密密麻麻的字。

“拆迁办的通知,我念一下啊——”

“爸,不用念,直接说给多少。”我爸打断他。

爷爷瞪了他一眼,还是跳过了那些官话,直接念到了重点:“……该地块已纳入城市更新规划范围,涉及征收房屋共计……”

“到底多少钱?”小叔也急了。

爷爷又瞪了他一眼,这回多瞪了两秒。

“……补偿标准按建筑面积计算,每平方米……”

“爸!”我爸和小叔异口同声。

爷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半杯。

“你俩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这是国家文件,得尊重!”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我妈小声嘀咕了一句:“又不是念圣旨。”

爷爷假装没听见,继续念下去,终于念到了最关键的那句话:“……预计补偿总额为叁佰贰拾万元整。”

堂屋炸了锅。

三百万。

老宅占地不大,但因为是临街的老铺面房,补偿单价高,七七八八加起来能有这个数。这个数字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够在新区买一套大三居,再剩几十万养老。

“三百万,三百万除以四,一家能分七十五万。”我妈第一个开始算账。

“什么除以四?”我爸皱眉。

“你爸一份,咱家一份,建军一份,小棠一份,不是四份吗?”

“小棠那笔应该归她爸,她爸那份就是咱家的。”我爸纠正她。

“凭啥?小棠是孙女,按道理……”

“道理是我说了算。”爷爷终于开口了。

全家人看向他。

爷爷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钱,不分。”

堂屋又炸了,这回炸得更厉害。

“爸你说什么?”我爸腾地站起来。

“不分?那钱干啥?”我妈声音尖了八度。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小叔难得跟我爸站在同一阵线。

只有堂姐林小棠摘下一只耳机,抬头看了一眼,又戴回去了。她大概觉得,反正不管怎么分,她那份最终都会被吞掉,懒得费那个口舌。

爷爷等所有人都嚷完了,才慢慢开口:“不分,不是不要。是要用这笔钱,干点别的。”

“干什么?”

“修老宅。”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差点没端稳。

老宅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据爷爷说,他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儿了。房子是典型的南方老式民居,青砖灰瓦,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天井。天井里养着一缸荷花,缸沿上常年趴着一只胖橘猫。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粗得我和堂姐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但问题是——这房子太老了。

老到什么程度呢?楼上的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在演奏恐怖片配乐。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下雨天得用五六个盆接漏水。厨房的电路还是八十年代拉的,插上电饭煲就不能开灯,一开就跳闸。

这房子,说实话,拆了也不可惜。

但爷爷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上个月文物局的人来过了。”爷爷说,“咱们这宅子,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了。”

“什么?”我爸愣住了。

“不拆了,不给拆了。”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分明带着一丝得意,“老宅成文物了,得保护起来。”

我注意到,他说“不拆了”的时候,语气比说“分三百万”还高兴。

“那不拆了,补偿款还有吗?”我妈问到了点子上。

爷爷的笑容收了收。

“有是有,但不是拆迁补偿,是文物保护修缮补贴。”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文物局的人说,老宅要按标准修缮,政府出一部分,咱家出一部分。”

“咱家出多少?”

“八十万。”

这回堂屋没炸。

因为所有人都懵了。

只有爷爷还在笑着。

八十万。

我们家存款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万。

“爸,你开玩笑的吧?”我爸的脸白了。

“我没开玩笑。”爷爷把第二张纸也拍在桌上,“要么咱家出八十万修房子,要么房子被政府收回,咱家搬出去住公租房。你们选。”

公租房。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把全家人浇了个透心凉。

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凭什么啊?房子是咱家的!”

“文物局说了,文物保护是公民义务。”爷爷把“义务”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背课文,“不修就收回,这是规定。”

我爸颓然坐回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我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难”。他在城里的房子还欠着银行二十多万贷款,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填进去了。原指望拆迁款能翻身,结果翻进了坑里。

小叔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没房没贷,光棍一条。但他很快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老宅被收回,爷爷就得搬去跟别人住,而最有可能的接收方,就是他。

“哥,你家不是有两间空房吗?”小叔试探性地看向我爸。

“滚。”

小叔缩了缩脖子。

我妈已经开始算账了:“八十万,咱家能凑十五万,爸你那边有多少?”

爷爷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五千。”爷爷面不改色。

我妈差点没背过气去。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堂姐林小棠突然开口了:“我出二十万。”

所有人看向她。

她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说:“就当投资。老宅修好了,不能白放着吧?开民宿,或者做点什么,总能回本。”

“开民宿?”我妈瞪大眼睛,“谁会来这种破地方住?”

堂姐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还说这是文物。”

我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爷爷眼睛也带着笑意:“小棠说得对。老宅修好了,不能空着。我查过了,现在流行那种老宅民宿,一晚上能收好几百。”

“爸你还懂民宿?”我爸一脸不可思议。

“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手机上什么不能查?”爷爷把手机掏出来,是一个我给他买的智能手机,屏幕上的字体调到了最大,还贴着防蓝光膜,“我连抖音都会刷。”

小叔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爷爷的抖音关注列表里全是做菜的账号。

“那……真要开民宿?”我妈的语气从愤怒变成了犹豫。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主意?”爷爷反问。

我妈沉默了。

堂姐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扫了全家人一眼:“我出二十万,但我不回来经营。我远程支持,民宿的线上运营我来弄。”

“你远程?你在杭州怎么管老宅的民宿?”我爸质疑。

“线上预订、客户管理、社交媒体运营,这些都可以远程。”堂姐的语气像在做技术答辩,“现场需要有人盯着,那是你们的事。”

“凭什么我们盯着?”小叔不满。

“因为你没钱。”堂姐面无表情。

小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吵得不可开交的大人,默默把粥碗放下来,悄悄上了楼。

老宅的二楼有三间房,最里头那间是爷爷以前的书房,现在已经堆满了杂物。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穿过蛛网和灰尘,走到最里面的墙角。

那里有一个旧木箱。

木箱是老式的樟木箱,铜锁已经锈死了,但箱子盖有一条缝隙。我把手指伸进去,勾住里面的东西,慢慢拉出来。

是一本发黄的日记,封面上写着“崇均存之”,字迹是毛笔小楷,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崇均。爷爷的名字就叫林崇均。这日记是曾祖父的。

我翻开第一页,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戏票,票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大舞台”三个字。

戏票后面,是一页密密麻麻的日记。

我没来得及细看,楼下传来爷爷的喊声:“林小禾!下来吃饭!”

我把日记和戏票塞回木箱,关上书房的门,跑下楼去。

堂屋里,爷爷已经拍板了。

“老宅不拆了,开民宿。全家人一起干,谁也不许跑。”

小叔想溜,被爷爷一拐杖敲在小腿上。

“哎哟!”

“你去哪儿?”

“我……我去上个厕所。”

“堂屋有尿壶。”

“那我也不能就在屋里尿啊”

“就在屋里尿!”

“……”

我妈叹了口气,我爸摇了摇头,堂姐戴上了耳机,小叔揉着小腿一脸委屈。

我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的大人,忽然觉得——

八十万的债,三百万的梦,一座拆不掉的老宅,和一群吵不完的家人。

这日子,看来以后有得热闹喽。